不待我匆匆瞥过纸面,赵璂已搁笔。蜡封、钤印,然后赵璂将密诏递到我手中,叮嘱道,先拿着,朕马上回来。
赵璂不知从哪儿扛来一架木梯,亲自将诏书藏入小云轩门匾之后。跃下时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与我一同仰头望着那块高悬的匾额。
一正,朕把这个秘密交给你了。
皇上放心,一正一定守住。我攥紧衣角,略一犹豫,可皇上,小云轩若常有人进出,难免露出痕迹……
赵璂摸着下巴沉吟,眼中却闪着光,无妨,朕自有办法——会让所有人从此不敢轻易提及‘追云’,更不敢靠近此地。
我心中惴惴,仰头望了望澄澈高远的秋空,长长叹了口气。
赵璂却揉揉我的后脑勺,神色是卸下重担般的轻松,好孩子,但愿这秘密重见天日之时……能护我大梁百年无忧。
事实上,那匆匆一瞥间,我已窥见秘密的一角。只是我当年懵懂,未能明白那寥寥数行字,将如何搅动未来数十年的风云。
直到我遇到了长生殿,宁世大神,以及名为黄孝真的已逝之人。
天承十七年,梁高宗赵璂在小云轩写下密诏,命我以性命为誓,永守此秘。除非大梁江山逢倾覆之危,不得启封。
〔朕承天命,御极万方。今留此诏于黄一正,非逢大梁江山社稷倾危之秋,不得启封。诏中三事,关乎国本,后世当凛遵勿违。
其一,赦皇长子怀忠之过。
秋狩行刺之事,朕心昭然。皇长子怀忠虽有不臣之举,然究其根源,朕为君父,教化未周,难辞其咎。古训有云,“子之不肖,父之失教。”朕念其为朕元子,骨肉情深,特颁此恩,赦其前愆,许其自新。嗣后无论朝野,皆不得以此旧事加罪于怀忠。凡有以此构陷者,凭此诏赦其无罪。
其二,明太子之位不可授怀忠之由。
储位之争,祸延宫闱,其源皆系于朕。怀忠虽性行温良,博通经史,深孚士林之望、百官之敬,然太子之位,绝不可付。
溯朕昔年南巡丰州,识其生母崇氏。朕与之相知,遂诞皇长子。崇氏虽富甲一方,然其族暗通前陈余孽,经朕密查,其家实为前朝遗老所扶植。陈室既绝,彼辈阴奉崇氏为“圣母”,更欲以怀忠血脉伪托陈嗣,图谋不轨。朕与崇氏之遇,恐亦奸人设局。
朕宽仁,仍赐怀忠母子富贵终身,保其尊荣。然大梁国祚,承天景命,不容前陈秽血沾染。为杜乱萌,绝祸根,怀忠永不得嗣大统,此朕为天下计,非私情可移。
其三,诫前陈余孽及怀忠行止。
后世子孙臣工谨记,倘前陈遗毒借怀忠之名,惑乱朝纲,觊觎神器,祸国殃民,则凭此诏,尽诛奸党,毋赦。
然若怀忠恪守臣节,忠心事君,竭力辅佐,则既往不咎,许其永享天家恩养,福泽绵长。望其安分守己,勿负朕心。
朕将此剑付与黄卿:
此诏乃悬顶之剑,为护怀忠平安,非为伤其身命。此朕为父之衷肠,亦为君之决断。黄一正当慎藏此诏,非社稷存亡之机,不得轻启。唯愿此剑永藏匣中,光华不现。
大梁皇帝 赵璂御笔亲书
天承十七年深秋 小云轩〕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张效俭已老泪纵横。殿中众人神情从最初的惊疑,转为愕然,最终沉入一片压抑的悲恸,低泣声此起彼伏。
唯有陈陌。
他面上平静的假面寸寸龟裂,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震惊、恐惧、绝望如海啸般翻涌而起,最终凝成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终于彻底明白——我从来不在乎他是不是真正的赵怀忠。
只要他一日顶着这个名姓活着,头顶便永远悬着那柄温柔而残酷的巨剑。先帝以最仁慈的姿态赦免了他的罪,却也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他所有的妄念与前路。
漫长的沉默如重纱垂落。终于,明途清冽的声音划破了殿中的凝滞,“彭绍,传朕口谕——”
“李存复、聂海舟即刻统兵肃清锦州叛军,务求剿净,以靖地方。萧瑾暂代锦州四门守备,整饬卫所,待军务平定、卫所重整后,再行交接,不得有误。”
“赵怀忠悖逆失德,深负朕望。着即褫夺一切官职、爵位、亲王封号,废为庶人,幽禁府邸,听候发落。”
“三王暂留京师,无朕明诏,不得擅离。”
“朝中政务,暂由宰相高佑全权署理,百官悉听节制。”
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像钉子楔入木中。漫长的夜,终于在这一刻显出了将尽的微光。
风停雨歇,乌云却仍沉沉压着天际。明途独自立在殿门前,火光将他的影子长长拖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此刻,只剩他、杨颂、我与赵泽荫四人。
“这些箱子……该如何处置?”我轻声问道。
明途沉默片刻,命人将黑箱尽数抬至殿前广场。火油泼洒,烈焰轰然而起,顷刻吞没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火光跃动在明途与赵泽荫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二人眼底深沉的思虑。
陆续退去的官员须经此广场出宫。这把火,是烧给他们看的——既焚过往罪证,亦立天子威仪。
“皇上,”赵泽荫单膝跪地,双手托起一枚冰凉的铜符,“臣职责已毕,此物当归于陛下。”
明途接过兵符,在掌心略一停留,随即扬手——铜符划出一道弧线,没入熊熊烈火。
“你辛苦了,荣亲王。”明途的声音里透出疲惫,“你禁足之期未满,天亮前,该回府了。杨颂,送荣亲王回府,多派些护卫,近日不太平。”
赵泽荫抬头,目光与我短暂相接。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郑重行礼,转身步入未散的夜色中。
我跟着明途一步步登上未央台。力竭之感如潮水涌来,令我们几乎站立不住。他瘦削的肩微微一侧,容我将额头靠上去。我们就这么静静立着,俯瞰下方灯火阑珊的锦州城——一场滔天叛乱,竟就这样,在晨曦将至前落下了帷幕。
“兵符为何会在赵泽荫手中?”
“他自西域归来时,我便给了他。”明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度量人心,总要舍些重饵。否则今日,他或许会选择更中立的立场。”
我怔了怔,“你信不过他?即便他是你最喜欢的二哥。”
“你不也信不过我?”明途侧过脸,眼中映着渐褪的夜色,“竟将这样的秘密,藏了整整十年。”
我忽地笑出声,伸手捧住明途的脸,“瞧你这小心眼的模样。我说过要保护你,也要保护他——从来不是虚言。可你该明白,我这武器,一生只能用一次。必须……待到能将敌人一击毙命之时。”
“罢了。”明途长长舒了口气,肩头稍稍松懈,“整整一日,筋疲力尽。该歇歇了。”
“来得太仓促,我还没准备好呢。”
“傻瓜。”明途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这世间许多事,永远都不可能‘准备好’。”
“哭呜呜。”我张开手臂,眉眼弯起,“过来——我好久没好好抱抱你了。”
我们相拥在未央台最高处,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无畏所有的风雨。
天已微微亮,乌云终于散去,初阳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