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救我们的前提,是必须先登帝位。
对我与明途而言,摆在面前的选项其实残酷而简单。
死。
或舍弃皇位,换取生机。
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我一直沉默地坐到夜幕低垂。陈陌又做好了一张竹凳,却在完工那刻,再度亲手将它拆毁。碎竹散落一地,狼藉斑驳。我站起身,拍了拍坐得发麻的腿,“我回家一趟。”
随即,数十亲卫护送我回到黄府。李大爷瞧见轿子,急急去寻莺儿。那丫头见我下车,满面疑惑。我却未发一言,径直踏入府门——远远便见徐鸮立在院中,手中紧握着玄紫剑,周身气息凛如寒霜。
我上前按住徐鸮的手,“我回来取件东西。”
未再多言,我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屋内一片漆黑。我对身后的封平安道,“此乃我黄一正的闺房,外男止步。”
门在身后合拢。我望向角落那片浓稠的黑暗,缓步走去。
熟悉的气息无声漫开。男人已先一步张开双臂,将我揽入怀中,“你看着很难过,小花。”
“周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咬钩了,”我闭了闭眼,“只觉得累。”
“……有时退让,并非怯懦,小花。”
我离开赵泽荫的怀抱,长长吁出一口气,“我来取东西,得走了。”
赵泽荫未再挽留我。他静立暗处,目送我走向梳妆台,从那只始终摆在明处的首饰匣中,取出一条毫不起眼的旧项链。没有迟疑,我转身推门而出,一次也未曾回头。
夜色如墨。陈陌候在王府大门前的石阶上,身影被檐灯拉得修长,恍惚间竟透出几分睥睨天下的孤峭。我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竹林小院,将一枚铁质挂坠递给陈陌后,便自顾自褪去外衫。
陈陌举着那挂坠在灯下端详——那是枚被简单改造成项链的箭头,黝黑陈旧,毫不起眼。
“这便是……证物?”
“嗯。”我背对着陈陌,沉声道,“那支险些夺了齐豫性命的箭……师父当年亲手从他身体里挖了出来。这便是齐豫守到死,最大的秘密。”我笑了笑,声音有些发涩,“它一直挂在齐霖颈上,只是无人留意罢了。”
陈陌的指尖抚过箭身上那个深深镌刻的“忠”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竟糊涂到用自己狩猎的箭矢行刺先帝……看来是临时起意。”继而他摇了摇头,“为夺帝位,父子之情亦可不顾。可笑又可悲。”
“算不得稀奇。”我擦干身子,套上寝衣,“史书上这般事,多到只堪一笔带过。父子、夫妻、兄弟、师徒……有几人能经得起权柄的蛊惑?”
陈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再度推门而入,“已熔成铁水了。十年前先帝遇刺的旧案……从此再无人能翻起。”
我无力接话,只觉浑身气力都已抽空。
那一天,终究要来了。
日子平静了两日。八月十八那天,银辉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与铁手追缉旭光数日,终究还是让那杀手脱了身。我对这些并不上心,江湖追杀令既出,旭光落网只是早晚。说心里话,我倒暗骂这刺客办事拖沓,没能将陈陌一击毙命。
见我终日只闷头描画,银辉凑到跟前晃晃手,撅着嘴道,“想什么呢?理都不理我。”
“你该长大了,银辉。”
“你还在生气,是么?”少年眼圈微红,声音委屈,“那日我多饮了几杯,晕晕乎乎的,发生什么都记不真切……我也厌恶那样的自己。”
我搁下笔,有些疲惫地将银辉唤到身边,见少年像只可怜的小狗趴在我膝上掉泪,心下一软,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我说的不是那种事。你迟早要长大,男女之情不过人生很小的一部分罢了。”
“那你指的是什么?”
“你心里得有一杆秤,”我望着银辉,“能丈量是非曲直。”
银辉垂下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你是想说爹爹做错了,对么?”
“他选了一条不归路。若有必要,他会将你也化作垫脚石,一并牺牲。”
“可我愿意,一正。”银辉抬起头,目光澄澈,“他所行之事,在我看来并无错处。纵有牺牲……也是必要之代价。”
“若有一日,他要牺牲我呢?”我轻声问,“你又如何选?”
银辉怔住,站起身拧紧眉头,“我知你不喜欢爹爹,你恨他。我只盼你能接纳他,哪怕只是留在身边也好。可是一正——”他深吸一口气,“若真有那一日,我愿代你赴死。”
王府上下隐隐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嘉郃的伤好了大半,已可每日轮值一两个时辰。见我异常安分地待在院中,不吵不闹,他反倒疑心我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风波。
陵阳凨死后,嘉郃与封平安并无特别表示,二人似乎认定了同一件事:黄一正,确有些邪门。
午后陈陌自宫中归来,更衣后见我一团软泥似的瘫在凉棚下,便坐近探了探我额温。
“平日嫌你闹腾,如今这般蔫蔫的,反叫人别扭。”陈陌指尖拭去我唇角残留的西瓜汁,“我叫了赵泽荫吃酒——去不去?”
“他不是被禁足么?”
“我准他出,便能出。”
“不去。”我别开脸,“你一肚子坏水。”
陈陌低笑两声,“去不去?啰嗦。”
“……去去去!”我跳起身换衣裳,“大白天喝什么酒,真是有毛病。”
换了一身男装,我随陈陌出府。御霄湖上,游船静静泊在码头。侍卫婢女分列两侧,我远远便望见一身常服的赵泽荫立在船头——光影斑驳,在他眉眼间晃漾。
陈陌毫不避讳地牵着我下轿,察觉我掌心渗出冷汗,恶劣地勾唇,“怎么,怕情郎吃味?”
“无聊!”
赵泽荫目光如刃,直直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直至陈陌走近,方沉沉唤了声,“大哥。”
我登船才知,今日受邀的不止赵泽荫,四王竟皆在座。早知如此,我定不出门。我如坐针毡地挨在陈陌身侧,被赵泽荫阴沉的视线如冷刀般剐过周身。
萧瑾看热闹不嫌事大,赤裸裸调侃道,“哟!怎么兄弟二人竟在争同一个女人?究竟有何特别,也叫本王开开眼——”她遂朝我招手,“黄大人,过来陪本王饮两杯!”
我忙不迭从陈陌身边溜开,挨着萧瑾坐下,殷勤地为她斟酒。趁众人高谈阔论之际,萧瑾的手却不安分地探向我膝头。我微笑着按住她手腕,低声道,“将军,请自重。”
萧瑾不以为意,反而凑近我耳边,气息裹着酒香,“你真有能耐……除掉了陵阳凨,吓疯了吕况。瞧瞧周正王——”她朝对面努努嘴,“短短几日,又老了一截。”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喂,告诉你个秘密。”萧瑾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猜瑞王爷下一个要动谁?”
“谁?”
“高佑。”
“……高相有何把柄落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