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得倦了,我正欲回屋,陈陌却忽然伸手拦住,“今日你心情不佳。”他声音低缓,带着未散的酒意,“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好奇心驱使我跟着陈陌往王府正门方向去。他在那棵老柘树下驻足片刻,随后步入正厅,触动机关,开启了隐于地面的密道入口。他牵起我的手,引我向下走去。
宽阔的地下室中,长明灯幽幽映亮四壁。几口漆黑的木箱静静摆在正中,周遭竟无一人看守。我有些诧异,“这里便是……你的宝库?”
“嗯,”陈陌声音在石室中带着轻微回响,“藏着无数宝贝。”
我缓步走近箱边,狐疑地瞥向陈陌。他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旧椅上,酒意令他眼波微漾,神色间带着些许恍惚。我心跳莫名加快,手心渗出薄汗,用力掀开了其中一口箱盖——
愣住了。
里面并无金银珠玉、奇珍异宝,唯有一沓沓码放齐整的书册。我随手取出一本翻开,只扫了几行,胸口便如遭重击,猛地回身看向陈陌。
“如何?”陈陌唇角微扬,“这些‘宝贝’,你可喜欢?”
这些书册详尽记录了大梁朝中大小官员的言行,包括他们最见不得光的阴私。这不是书册——这是千万把悬于头顶的利刃,随时可取人性命,正如鹿思永今日所用那把染血的小刀。
难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如坠冰窖,如处炎池,如行刀尖,如握千针。我望着男人平静无波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你到底是谁,陈陌?
“嘘——”陈陌竖起一指抵在唇前,眼中有微光浮动,“别急,一正。这个答案,我盼你能亲自参透。”
陈陌揽住我的腰,将我抱坐于膝上,微微仰首凝视着我。枯瘦的指尖轻轻拨开我额前碎发,“虽你不是黄一正,但我想……她若仍在世,大抵也会如你这般,隐隐透着柔润的珠光。”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低声说,“不会发光,陈陌。”
陈陌按住我的唇,笑意在眼底浅浅化开,“你会发光,一正。你会的。”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可惜,这光不为我而亮。你是我此生都无法拥有的辉光,只能静候时机,偷望一瞬罢了。”
“你该明白,这无谓的蜜语,叩不开我的心门。”
“……我知道。”陈陌轻轻颔首,“我知道的,一正。无妨,你只当未曾听见。”
“你这个胆小鬼。”我望进陈陌眼睛深处,“纵使你伪装得再天衣无缝,我也知道你既非赵怀忠,亦非李信、黄孝真、田闻论。你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胆小鬼。”
陈陌眼中笑意未减,那平静的眸底似有粼粼波光潋滟。世人都说明途貌美,赵泽荫英武,赵怀忠生着一双含笑的眼——而此刻,我确从这男人眼中,窥见了真切的笑意。
“给你。”陈陌将一柄用布裹缠的短刀放入我掌心。我愕然——正是鹿思永今日行凶的凶器。
“这次,”陈陌声音轻缓,“由你做主,一正。”
我捧着那犹带余温的刀,脑中飞速盘算,或可将今日命案嫁祸于长乐坊打手。但在此之前,我需见鹿思永一面,重拟证词……如此,能否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不再犹豫。我从陈陌膝上跃下,“我要去顺天府一趟。给我行个方便。”
陈陌微微颔首,“好。”
是夜,封平安策马带我赶至顺天府。新上任的知府赖英贤似早得了消息,未曾与家人团聚,只静静等在衙中。封平安亮出瑞亲王府的令牌后,我得以踏入森冷的地牢。
鹿思永蜷在角落,见我出现,微微一愣。他挪到铁栏边,面上并无哭嚎绝望之色,只平静道,“今儿这样的日子,连牢头都懒得动刑。你这般身份,不该来此。”
听我我道明来意,少年却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摇了摇头,“虽不知你为何总盯着我不放,我不需要你相助。”
“别意气用事。”
鹿思永挠了挠头,忽然大笑,“屈震那老头儿方才也来过,絮絮叨叨劝我回头是岸。他才走,你又来了。”笑声渐歇,他眼神清亮,“血债血偿,本是世间常理。我杀人,不悔。所以请回罢,黄大人。”
“鹿家只剩你一根独苗!这么认输,如何对得起鹿寻将军?!”
鹿思永倏然抬眼,眸光冷澈。站直身躯的那一刻,这懦弱少年的影子仿佛骤然褪去。他望向虚空某处,声音轻而坚定,“若毅然赴死是为认输,那我愿意认输,为了他不认输,为了他们不认输。”
我怔在原地,喉间如堵棉絮。鹿思永却已转过身去,背影挺直如枪,再不回头。
我浑浑噩噩地出了地牢。夜雨未歇,我独自走到顺天府门前,却见不远处一个吊着胳膊的白胡子老者仍在与衙役恳切交涉——是屈震。他想再求一次机会,去见他那不争气的学生最后一面。
或许……已不必了。
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我推开封平安欲搀扶的手,在雨中踽踽独行。长街两侧,花灯的倒影在积水中破碎摇曳,恍惚间竟让人生出如置身冰冷冥河的错觉。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撑伞而立。
那双锐利的眼,总能于瞬息间锁定目标。震得封平安不由顿足。
我一步步走向徐鸮,仰起满是雨水的脸,只觉心口抽搐般疼痛,疲惫如潮水漫过四肢。
油纸伞无声倾来,遮去漫天的雨丝。我将额头抵在徐鸮胸前,他只是低低一叹,伸手揽住我肩头。
“阿鸮……中秋快乐。”
“不快乐。”徐鸮声音发沉,“你还没回家。”
“他……也不会回家了。”
徐鸮显然早已设法见过鹿思永,只缓声道,“玥儿,当年鹿寻将军明知死守隘口必无生路,却宁死不退半步——今日,亦如是。”
“嗯。”我闭上眼,“他们这种硬骨头……从来不需旁人相助。”
“去吧。”徐鸮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等你回家。”
明明是团圆之夜却发生了不少事。与徐鸮在长街分别后,我随封平安回到瑞亲王府。府门前火把通明,人影惶惶,一片肃杀之气。银辉正焦急张望,虽仍在为前事怄气,一见我便不管不顾地冲来,“一正!你可还好?没事罢?!”
我望向森严列阵的锦州卫与御亲卫,心头一紧,“出了何事?”
银辉攥紧拳头,嘴唇咬得发白,眼里泪光直转,“有刺客……伤了爹爹。”
“……何人竟有这等本事?”我猛然想起那个逃脱的屠夫,喃喃道,“是旭光?”
银辉重重点头,强忍着抽噎,“我要随铁手师父去追拿凶徒!你快回府,别乱跑!”
话音未落,铁手已策马奔至,朝银辉一颔首。少年翻身上马,二人身影转眼便没入漆黑的夜雨。
我暗自舒了口气——幸而方才途中遇见了徐鸮,否则以他那身神出鬼没的功夫,难免惹人生疑。
旭光这屠夫……上次中了陈陌的暗器竟未死,倒真有几分能耐。我转念一想,又暗自庆幸,当年在丰州时他早已脱离黑鱼寨,否则若是敌手,必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竹林小院难得显出几分嘈杂,屋里似聚了不少人。我先是看见眼眶通红的金玔,接着是攥着纱布、满面忧色的王木,最后才望见正为陈陌包扎伤口的比尔斯。
陈陌低垂着眼帘,肩头已裹好绷带。见我回来,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躺回榻上沉默不语。
比尔斯净了手与我一同走出屋外,轻叹道,“伤口不深,尽量别沾水,少活动便是。”
“我又不是他的婢女,何须我来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