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承初年,册立皇后之时曾起波澜。
赵璂当时并无正妃,高佑之妹高琲、赵怀忠生母崇敏、赵泽荫生母向英皆封侧妃。
其时唯崇敏已诞下赵怀忠,余者皆无所出。依理,崇敏最宜为后,然最终后位却落于高琲。
往事久远,世人多以为是崇家虽富却门第不足之故——崇氏自大梁开国便扎根丰、曲二州,家资巨万,富可敌国。虽无子弟身居高位,然遍布江南的产业,实为赵璂当年坚实的钱粮后盾。
珠王之乱时,崇家更操纵曲州粮价,断叛军补给,致其内乱失守,助李存复一举破敌……其势力之深,可见一斑。
当年,崇敏自愿让出后位,却向赵璂求了一道免死金牌。
帝王无情,用你时可与共富贵,事成后却未必容得。
崇敏深谙此理,特为母族求此保命符。此后崇家日渐势微,不复当年煊赫,终成帝王眼中无足轻重之辈。
“你说这姓赵的也太无耻了,用得到时称兄道弟,用不到了便弃如敝履。”
“宋鹤正是忧心于此,”徐鸮续道,“赵泽荫品性虽无亏,可一旦登基为帝……难保不会变。”
“……我来想办法,”我握紧徐鸮的手,“大不了我也去求一道免死金牌。他总该给我几分情面。”
“你说,”徐鸮忽问,“他可知自己将要称帝?”
我怔了怔,缓缓摇头,“我也不知。前两回见他,皆未得深谈之机。”
“那你们在一块儿都干什么了?!”徐鸮几乎要跳起来,“就光顾着亲热?我说王爷怎么忽然刮了胡子——原来是怕扎着你!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先办正事!”
见徐鸮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我忙辩解,“那总有需求嘛,我最近过得辛苦,提心吊胆的,已经跟陈陌打了好几次。”
“陈陌?谁?赵怀忠?”
“暂且就当是吧。”
“……他那伤真是你打的?”徐鸮瞪圆了眼睛,抓住我肩膀晃了晃,“你还有这等本事?藏得够深啊!”
接下来,我把自己这些时日的遭遇细细说与徐鸮听,将身上新添旧痕一道展示。
徐鸮这才对我“死而复生”后的经历有了全貌。唯独迟终塔倒塌那夜是谁救了我,我依旧未提。
徐鸮听得神色变幻,惊诧与无奈交织。忽然他眼神一凛,望向芦苇深处,“有人来了。”
果然,一叶小舟破开苇丛靠近。陈陌立于船头,目光沉沉落在徐鸮身上。
“我先走了,”我急忙起身,“下次再寻你,阿鸮。”
徐鸮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渐渐围拢的船只,低低“嗯”了一声。陈陌将我接回船上,便命人径直返航。
“聊了什么?”陈陌问。
“聊到你有先帝赐的免罪金牌。”
陈陌轻笑,“倒是坦诚。”
“还聊了我揍你的事——阿鸮不信我有这能耐。”
“……”陈陌在狭小的舱床边坐下,指尖轻触我唇上伤口,“我年岁渐长,确实打不过你了。”
“可不是,”我撇嘴,“你再大几岁,都能生出一个我了。”
陈陌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仔细端详我的脸,“你在我眼里,确实还是个孩子。”
倦意如潮水涌来,我听着楼下隐约飘上的歌声,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梦里,我竟见到了赵泽荫。他走在极远处,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左手牵着个男孩,怀里还抱着个小丫头。
身侧并肩走着个女子,背影模糊难辨。我在梦里心急如焚——赵泽荫早该有孩子了。
说来赵家子嗣似乎都不旺,先帝膝下三子已算勉强,其余宗亲除了早夭的,竟鲜有子息。
从前胜王爷倒有过一子,可惜三岁便夭折,珠王之乱后他便郁郁而终,未再留后。
这些年来,明途对皇亲颇为照拂。即便与赵怀忠有隙,赏赐优待却从不吝啬。
赵怀忠的长子赵樰自幼体弱,患有哮症,常年居于曲州那四季如春之地。
明途特意下旨为其修筑别院静养——算来那孩子今年已十六,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么一想,我心里更乱了。
赵樰都要成亲了,他叔叔赵泽荫却才新婚不久。而我呢?连个着落都没有。陈陌说得一点没错——在他眼里,我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慌慌张张从梦里惊醒时,我已身在竹林小院。顾不得用晚膳,我直奔银辉屋里——他正低头扎着风筝骨架,被我劈头一问,满脸困惑。
“樰哥哥?是该议亲了……怎的突然问这个?”
“什么?!”我几乎跳起来,“天哪,你再大些是不是也要成亲了?完了完了,别等你都成家了,我还孤零零没人要!”
银辉霎时涨红了脸,手里的竹条捏得吱呀作响,“胡、胡说什么!我才多大!再说你有爹爹,还成什么亲?”
“话说回来,金玔可给你安排了伺候的丫头?”
银辉像被烫着似的跳起来,脸红得滴血,“怎么可能!我不要!我怎能——怎能——”
“我也觉得早了点儿……可你爹爹十六岁便成亲了呀!不是他太早,是咱们太迟了!”
想到此处,我急出一身冷汗。原来我早已成了深秋枝头无人问津的柿子了。
“我才不学樰哥哥那般,事事听爹爹安排。”银辉偷偷瞥我一眼,声如蚊蚋,“况且我已有心上人了,才不会……”
一声长叹,我又想起赵泽荫。若非玉烟与旁人合谋害死飞云,说不定他早已成家,孩子都能跑能跳了。
唉,有些人啊,来得太早,又来得太迟。
我心事重重坐在院中发呆,只觉胸口窒闷。
若我与明途当真药石无灵……这一生,未免留下太多遗憾。
银辉察觉到我的低落,放下竹条轻轻握住我的手,“一正,我不成亲。我会一直陪着你。”
“有什么用?”我苦笑,“小狗只会看门罢了。”
银辉笑嘻嘻趴到我膝上,仰着脸道,“你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这便够了。”
敲了敲银辉脑门,我在辗转反侧中熬过了这个漫长的夜。
之后几日,我心绪始终郁郁。
银辉随铁手去了麓州,大抵只是跟着见世面。
七月廿六,清早便大雨滂沱。湿漉漉的锦州浸在朦胧水雾里,连日闷热终于消散,天地间一片沁凉。
我撑着伞在府中闲步,待陈陌离府后,便告诉王木要去玉京河畔赏雨。
王木只叫嘉郃跟着,未再多问。
说是去河边,我却半途折向了许翩翩家的医馆。
她见我再来,欣喜不已,说上次那小将士伤势大好,已回驿站,她正要去送药膏——倒正好同路。
城边驿站依旧武将往来。富贵远远瞧见我,喜出望外,将我们引至屋内。检视那将士的伤处,愈合得确实不错。
“怎不见易将军?”
“随李将军办事去了。”
我心下一沉——李存复竟还未离京?述职既毕,早该返回汸州才是。
“富贵,”我压低声音,“鹿思永那事可解决了?”
他丧气摇头,“不止没解决……还在寻一个人。”
“寻谁?”
富贵犹豫片刻,终是低声吐露,“一个叫金巧儿的女子。”
因过于惊愕,我半晌未能回神。
富贵对金巧儿的身份倒未遮掩——在他看来,这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是了,先前我偶然得知,鹿思永最初由一名女子照料,后却将其赶走。那女子正是金巧儿。
我有些失神地倚在窗边,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思绪飘回初次听闻这名字的时刻。
那时祝山枝恳求我救治这个女子,后来波吉那可却利用她擒住祝山枝,百般折磨。怎料到她竟是鹿思永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