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闷哼一声,缩了缩身子,“……我肚子痛。”
陈陌揽着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我有些发凉的小腹。
片刻,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弹坐起来,睡意全无,“是不是月信到了?”
确实。
在经历了许多时日的混乱与延宕后,这恼人的葵水,偏偏选在这个一塌糊涂的深夜,再度不期而至。
接下来的几日,陈陌变得异常忙碌。九月科考在即,诸多事宜需他亲自过问定夺。
洪大学士成了王府常客,总顶着炎炎烈日三天两头地跑,官袍后背总洇着一片汗湿,瞧着颇有些狼狈。
而我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腹痛困在了方寸之地,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竹林小院里百无聊赖地转悠。
看久了,连这原本觉得萧索破败的院落,似乎也变得顺眼了些。
金玔近来也忙得不见人影,她一旦忙碌起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无聊滋生烦躁,我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那个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的嘉郃。
任我如何使性子、发脾气,他都如同泥塑木雕,只当耳旁风,铁了心要将我看牢。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豆腐。豆腐切成细丝,与嫩滑的牛肉片同煮成汤,清鲜爽口,我能连喝三大碗。
“黄大人!黄大人!”王木的呼喊由远及近,他小跑着过来,额上冒着汗,喘着气道,“这日头毒得很,您身子又不爽利,还是回屋里歇着吧!不然王爷回头瞧见,又该责骂咱们伺候不周了。”
我嘟囔了几句,到底还是被半劝半哄地送回了竹林小院。
刚踏进院门,便见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垂手而立,神色恭谨。一见我,连忙上前,跪下便行了大礼。
王木在一旁嘿嘿一笑,解释道,“大人,这是王爷特意为您请来的两位老先生,都是杏林高手,来给您请个平安脉,调理调理身子。”
我自然不会为难这两个看起来战战兢兢的老大夫,便依言坐下,任他们轮流为我诊脉。
王木侍立一旁,听得仔细,不时插嘴询问几句。
诊毕,他便吩咐下人去按方抓药、煎煮。
趁着抓药的间隙,我状似随意地与两位医师闲聊起来,“二位老先生,王爷可曾派你们去给荣亲王府上请过脉?”
两人不知我身份,但见我居于此地,又被王爷如此重视,不敢怠慢,如实答道,“回贵人的话,确曾奉王爷之命,前往荣亲王府请脉数次。只是……前几次皆被拒之门外。直至昨日,方才得以面见荣亲王殿下。殿下乃因暑热郁结,心躁难眠,我等已开了方子。”
“哦?方子可还留着?给我瞧瞧。”
其中一人略显迟疑,但还是从药箱中取出誊写的药方递上。
我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端正的小楷,当看到某两味药名时,心中顿时了然,抬眼看向那眼神略有躲闪的医师。
好啊,陈陌……真是无孔不入的坏心思。
给赵泽荫安神助眠的方子里,竟不动声色地添了两味壮阳补肾的猛药!
王木显然知情,见状忙打圆场,一边使眼色让两位医师退下,一边对我赔着笑解释,“大人莫怪,王爷……王爷也是一片苦心,盼着荣亲王殿下能早日康健,与王妃娘娘琴瑟和鸣,开枝散叶嘛。”
“开枝散叶?”我冷笑一声,将药方拍在石桌上,“既如此,我也想‘开枝散叶’。你去,叫那医师回来,给我的方子里,也加上那两味药!”
王木一惊,好似还没习惯我胡言乱语,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您、您先安心将养,把根基调理扎实了,这……这开花结果,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起初没反应过来,待咀嚼完王木话中之意,如遭雷击,猛地抓住他的衣袖,不准他溜走,“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今日请医师来给我调理身子,是为了——为了让我——那个?给他生孩子?!”
王木被我揪住,倒也没再遮掩,只是弓着腰,脸上堆着那种惯有的、让人火大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这是迟早的事呀。虽说府里已有小少爷,但您还这般年轻,身子若调养好了,再为王爷添一位小主子,那岂不是锦上添花?王爷心里,定然也是欢喜的。”
我只觉得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恶寒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
“首先!”我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跟银辉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其次!我怎么可能给陈陌——给他——生孩子?!你这个臭老头,你再瞎说诓我骗我,我要动手了!”
我气得直挽袖子,跺脚不已。
王木却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嘿嘿干笑两声,顺着我的话道,“是是是,大人息怒。这身子骨合适了,时机合适了,剩下的事儿嘛……自然顺理成章。您好生歇着,王爷忙完了政务,便来陪您。”
“喂!喂!”
王木脚下抹油,溜得飞快,转眼就没了影。只剩下我一个人呆立在院中,半晌回不过神。
心,却如同被投进冰窟,又猛地被拎到火上烤。
陈陌他一直没有真正碰过我,我原以为是他克制,或是别有所图。
却万万没想到,他竟在暗中打着这样的算盘——调理好我的身体,让我为他诞育子嗣?!
亏他想得出来!
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与冰寒恐惧的情绪攥紧了心脏。
不多时,婢女端着刚煎好、冒着热气与苦涩药味的汤药送来。
我看着她放下药碗退下,毫不犹豫地端起那碗浓黑的汁液,溜到竹林深处,手腕一倾,将其尽数泼洒在泥土之中。
午后,暑气蒸腾,竹林里却还算阴凉。
我在铺着竹席的榻上睡得昏沉,陈陌不知何时也躺在了外侧小憩。
待我迷迷糊糊醒来,他已先一步睁眼,侧过身,手自然地覆上我的小腹,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还疼么?”
我摇摇头,意识渐渐清明,忽然想起一事,便随口问道,“我听说……静王妃有喜了。你不将她接来锦州照料么?”
陈陌依旧侧躺着,目光落在我脸上,手却未挪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温柔,在我下腹处轻轻摩挲。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不是我的孩子。”
我整个人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是了,我竟又忘了——眼前这个人是陈陌,是假冒的瑞亲王赵怀忠。
那么,真正的赵怀忠此刻应在丰州,而静王妃腹中的骨肉,自然也是他的。
可……真身隐匿,派替身前朝周旋,赵怀忠这步棋,究竟意欲何为?
见我瞠目结舌,半晌接不上话,陈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
他忽然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吐露的却是更令人骇然的秘密,“那孩子,连她自己也未必清楚究竟是哪个男宠的。”
我呼吸一窒,指尖微微发凉。
陈陌略略撑起些身子,手臂枕在脑后,反而朝我贴近了些,“平日里,我允许她恣意寻欢,她也乐此不疲。怎么,”他瞥见我骤然失色的脸,竟低低笑了一声,“脸都吓青了?你明明知晓,从前我是如何纵容那些孩子行淫乐之事,更清楚‘弥甲散’的‘意外’之效……何以惊诧至此?”
“静王妃……她在服用弥甲散?!”我声音发紧。
“嗯。”陈陌承认得干脆,“她还挺喜欢那滋味。抛却礼法束缚,只剩纯粹的快活。一个自幼被礼教规训的大家闺秀,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面目,能撕下伪装,直面己身欲望……我倒觉得,并非什么羞耻之事。”
“你们简直是疯了!”我猛地坐起,又因腹痛瑟缩了一下,“那东西一旦沾染便难戒除,更会祸及胎儿!”
“她知道。”陈陌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欣赏,“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从不干涉。”
“……那孩子呢?生下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