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有点明白宁苏为何受不了这位北正王了，霸道、直白、精力旺盛，不理她还不行，她真的会拽着你的耳朵命令你听她废话。

午时前后，陈陌回了院子。我病中昏沉，两日未曾见他。他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径直对赖着不走的萧瑾下了逐客令，连午饭也未留。

萧瑾骂了句“吝啬的臭男人”，倒也爽快，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没什么胃口，只盛了小半碗冰镇过的荸荠木薯甜汤，小口吃着。陈陌探了探我的额温，触感微凉。他没说什么，转身回屋，片刻后再出来，已换上一身毫无纹饰的麻布衣衫，脚上一双半旧布鞋，透着一股与王府格格不入的简朴，甚至是刻意的潦草。

凉棚下偶有微风，还算宜人。我将自己那碗未动几口的甜汤推到陈陌面前。他沉默地接过，坐下，慢慢地吃。

“这两日你在忙什么？”我打破沉默。

“有事？”陈陌头也未抬。

“听闻盛令夏送了美人来。你多保重身子。”我斟酌着词句，目光扫过陈陌眼下淡淡的青影，揶揄道，“看上去，像没歇好。”

“……这些事，不劳你费心。”

“能不能……”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放了我？”

“不能。”陈陌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除非你死。”

空气凝滞了一瞬。我转而问道，“准备圊滕……原是为了替我祛除蛊毒么？”

陈陌的动作有极其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半晌，才听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你想多了。此物毒性烈，起效快，用起来便利而已。”

“……此毒虽烈，却极不稳定，易失活，并非上佳之选。”我低声道，“野外若遇，避开便是。”

“你懂得倒多。”陈陌瞥我一眼，终结了这个话题，“吃饭。若不吃，便去歇着。”

“闷得慌。”我望向被绿竹包裹的天，“银辉不来，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能出去走走么？就一会儿。”

“想去何处？”陈陌抬眼。

“找个凉快的地方……戏水也好。”我故意说得轻松。

“这等好事，留待夜间做梦罢。”陈陌毫不留情地驳回。

午后小憩，陈陌只睡了一小会儿便走了，我坐起身打定主意要出门。

凭着模糊的记忆，我溜到后厨附近。午后炎热，厨役杂工们正聚在阴凉处吃饭歇晌，无人留意。我找到角落堆放的杂物箱，踩着攀上墙头，小心翼翼翻身而下。

墙外是寂静的窄巷。等了片刻，并无追兵。心头雀跃起来，我沿着巷子快步前行，越走越快——我要回家！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

然而，刚走到玉京桥头的树荫下，一个带着惊喜、却又有些不确定的苍老嗓音忽然叫住了我，“仙子？可是……仙子大人？！”

走到算命卜卦的摊位前，我在陈瞎子面前晃晃手问道，“你到底是不是瞎子，怎么总是能看到我似的，不过你这次认错了，我不是。”

“老天爷怜见……”陈瞎子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不要紧，不要紧。您说不是，那就不是。瞎子我心里明白就成。”

“那我走了。”

“等等——”陈瞎子见我要走，赶忙拉住我，“这日头毒得很，可别到处乱跑，小心中了暑气。这样……瞎子我早起煮了一锅莲子百合汤，用井水镇得凉沁沁的，仙子要不要吃一碗？”

我看了看白花花的日头，确实烤得人发晕，腹中也有些空落。迟疑一下，点头道，“也好。只一碗，我病还未全好，不能多吃。”

陈瞎子连忙收拾了东西，与我顺河边阴凉处走，“你想什么好事呢，每人就一碗，多的没有。”

我跟着陈瞎子，七拐八绕，走进一处背阴的僻静小院。刚要迈过门槛，便与一个正急着出门的颀长身影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我踉跄退后一步，抬头看去——古铜肤色，眉眼深刻，不是杨颂又是谁？

他像是白日里骤然见了妖怪，猛地向后弹开一步，手已下意识按在了腰间佩刀上，周身瞬间绷紧。陈瞎子忙不迭挡在我身前，连连摆手，“颂哥儿！这个是真的！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杨颂惊疑不定的目光如刀锋般在我脸上刮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你……没死？”

“谁知道呢。”我揉了揉被撞痛的肩，走进屋内阴凉处，拿起桌上的蒲扇轻轻扇着，“或许是死了又爬回来了罢。池灯她，近来可好？”

“嗯，一切安稳。”杨颂紧盯着我，戒心未消，“你从哪儿来？”

“这不要紧。”我避开杨颂的问题，反问道，“出去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有。”杨颂沉默片刻，眼神锐利，“但不能告诉你。毕竟，我无法确认，此刻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人是鬼。”

“无妨。”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听皇上的安排便是。今日我是偷溜出来透气的，说不定转眼就有人来捉我回去了。”

杨颂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艰涩的问询，“你与大将军可是彻底了断了？”

“嗯。”我摇着蒲扇，目光落在窗外刺目的光斑上，“他有了王妃，没有了大将军的帽子，总算能安稳度日了。”

叹息着，杨颂亦望着院子里明晃晃的阳光，喃喃自语道，就像一场梦，醒来时只剩下了遗憾。

我又问起小陈哥与阿古翁的境况，提及等悟证归来，也该为他们筹谋个稳妥的去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