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银辉缓缓转向我。眼中的锐利与决绝,在触及我的瞬间,化为了深不见底的眷恋与哀伤。他极轻地、近乎气音地,留下最后一句,“下辈子……你别再抛弃我了。”
银辉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已然倒转,雪亮的锋刃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颈!
我离他最近,惊骇之下本能地猛扑过去,双手死死攥住他握剑的手腕。剑尖在距他皮肤毫厘之处顿住,冰冷的金属寒意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下一刻,一道红影疾闪而至!萧瑾飞起一脚,又快又准,狠狠踢在剑身之上。
“哐当”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撞在墙角立柱上,又弹落在地,发出清越而令人心悸的鸣响。
“好小子!”萧瑾收回腿,双手叉腰,凤目圆睁,“你的命是本将军从鬼门关捞回来的!我不点头,阎王也休想取走!”
南正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怔了怔,随即怒意更炽,转向陈陌,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颤抖,“王爷!您也亲眼看见了!此等狂悖之徒,留之何益?!究竟是要吾等臣子的忠心,还是要这畜牲的性命,请您——即刻定夺!”
陈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杯中已微凉的茶。直到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金玔,去给南正王重新换一杯茶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最清心、败火的那款。”
金玔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垂首,低低应道,“……是。”
南正王见状,脸上悲愤之色稍缓,甚至隐隐浮起一丝得意。在他看来,这无疑是瑞亲王要安抚他、并严惩凶手的先兆。他不疑有他,待金玔将那盏新沏的、色泽清亮的茶水端至面前,接过来,看也未看,便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起初并无异样。
“南正王,”陈陌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注视着那肥胖身躯开始不自觉地微微痉挛,“听着。这小子——”
陈陌抬手指向被我和萧瑾扶住的银辉。
“——不是畜牲。”
“他,是本王的儿子。”
“呃……嗬……!”
南正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被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恐撕碎!他猛地瞪圆了眼睛,手指僵硬地指向陈陌,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庞大的身躯从椅子上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开始剧烈地抽搐、翻滚。不过眨眼功夫,暗红的血线便从他眼、耳、口、鼻中缓缓淌出,在惨白的脸上画出狰狞的痕迹。挣扎很快微弱下去,最终,他四肢摊开,一动不动,只剩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瞪着绘有祥云图案的房梁。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茶水的清苦味,弥漫在空气里。
金玔面无表情地上前,轻轻拍了两下手掌。仿佛早有准备,从大厅侧面的暗门后,无声无息走出几名黑衣侍从。他们行动迅捷,训练有素,拿出早已备好的软榻,将南正王迅速抬了上去,并用布巾拭去地上明显的血迹。整个过程安静、利落,不过片刻,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味,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忠哥哥,”萧瑾打破了沉默,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许久不见,手段还是这般干净利落。只不过,五王之一就这么没了,后续的‘戏’,可得唱圆满了才行。”
“瑾儿,”陈陌并未看萧瑾,只淡淡道,“准备纸笔。”
萧瑾挑了挑眉,亲自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朱红撒金笺,又从笔架上选了一支紫毫。墨汁浓黑如夜,在端砚中化开。
陈陌起身,行至案前,执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疾书。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银辉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示意我不要害怕。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借着搀扶他的姿势,微微侧身,向陈陌怀中那份红本子望去。
纸面上,墨字森然,只寥寥数行:
南正王惊闻爱女殁于贼匪,悲恸逾恒,旧疾陡发,救治不及,已暴卒。请机要处首揆高佑即行批红,速召其长子入京,总理丧仪,袭爵事宜,另案具表。
——将一场血腥仇杀,轻描淡写地抹成了“伤心过度,突发恶疾”。杀人者成了“贼匪”,中毒暴毙成了“旧疾复发”。一张红本子,便要定下乾坤,掩尽真相。
“即刻送相府。”陈陌搁笔,语气仍旧不温不火。
“是。”金玔上前,小心吹干墨迹,将红本封入特制的函套,收入怀中,转身快步离去。
此时,王木已带着人开始更细致地“善后”。南正王“突发恶疾”而亡的一切迹象,都会被精心布置妥当。太医的脉案、下人的证词、乃至可能需要的“遗言”,都将天衣无缝。
一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纷争,就在这盏茶、数行字之间,被悄无声息地按了下去,以最冷酷、也最“高效”的方式,骤然终结。
待一切尘埃落定,厅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余味。萧瑾伸了个懒腰,走到陈陌面前,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忠哥哥,那木笼子养人的法子,听着倒新鲜。那二十来个流民,不如先交给我带回驻地‘玩玩’?放心,我有分寸,玩腻了,自然完好无损地安排他们回秀州去。”
陈陌坐在主位上,目光沉郁地望着紧闭的厅门,对萧瑾的话不置可否,仿佛未曾听见。
萧瑾也不在意,转身从我身旁走过时,指尖极其自然地在我后腰下方留下一个带着狎昵与挑衅意味的轻拍,随即大笑着扬长而去。
“下去吧,银辉。”陈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暗哑。
银辉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低声道,“你们……别吵架。”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