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相府深处一片死寂，只有雨水砸在瓦片与石板上的喧嚣。待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融进浓稠的夜色里，霍蒙将我拎至后院墙根，随手一抛，压低的声音混在雨声中，“看你的本事了，黄大人。”

我踉跄落地，泥水四溅，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我还未爬起，一队巡逻侍卫的灯笼光芒便已拐过月洞门，晃晃悠悠逼近。我慌忙连滚带爬，钻进一旁茂密却扎人的花丛，蜷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待脚步声远去，我才狼狈不堪地钻出来，朝着府中少数几处还亮着微弱灯火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

阴差阳错，我竟又走到了那座荒废的“明月堂”前。檐下一盏旧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将破败的门廊照得忽明忽灭，鬼影幢幢。我迟疑着伸手推了推那扇斑驳的木门——竟没锁。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上次我随高佑来时，他讲述明月堂兴衰的低沉嗓音，仿佛又在这雨夜浮现耳畔。他父亲高榕当年在此蓄养歌姬舞女，作为贿赂与笼络的工具，而高佑对此却充满憎恶与鄙夷。

院内杂草丛生，枯枝败叶割过我的小腿，又痛又痒。我蹑手蹑脚躲到一处尚能遮雨的回廊下，正想借着那飘摇的灯火稍作整理，廊柱另一头，幽光忽地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提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直勾勾地望着我。

极度的惊吓让我们几乎同时低叫出声。

“有鬼啊！”

“我、我不是鬼！”我背脊发凉，腿脚发软，却辨认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似曾相识，“哑婆？你……你不是哑巴吗？！”

“你你你……”老婆婆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非但没逃，反而颤巍巍地凑近前来，“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三小姐？”

说着，哑婆竟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又碰了碰我的脸颊，那惊诧逐渐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热的……你、你没死！”

久违的“三小姐”三个字，让我高悬的心陡然落回实处，泛起一阵虚脱般的松快，“是我，哑婆。”

哑婆将我拉进一旁狭窄却异常整洁的小屋，递来一套半旧的干爽衣裙，“快换上，仔细着凉。”

我匆匆换下湿衣，用布巾擦拭滴水的头发。我接过哑婆端来的一碗热茶暖手，忍不住问，“你原来会说话？”

这位一直被唤作“哑婆”的老妇人，曾是明月堂的梳头嬷嬷。

“会。”哑婆坐在小凳上，背弯得像一张弓，声音沙哑缓慢，“只是不爱说，也不会看主子眼色。索性当个哑巴，在这府里混口安生饭吃。”

我一时无言。能在这深宅装哑十余载而不露破绽，也是本事。

“你怎么知道我死了？”

哑婆望着跳跃的灯花，长长叹了口气，“少爷他……哭得那样伤心。就和那一晚，一模一样。我知道，他又失去了一个心尖上的姑娘。”

我略一思索，便明白哑婆口中的“少爷”绝非高迎盛或高迎远。以她的年岁，能让她如此称呼的，只能是高佑。

“哑婆，”我放下茶碗，正色道，“我要找义父。他在逐月轩吗？”

“少爷只肯住那儿。”哑婆站起身，颤巍巍地取过墙角的油纸伞，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说……要陪着那个姑娘。花都落咯，都落咯……”

哑婆引着我，在迷宫般的相府后院穿行，最终停在一处极僻静的院落角落。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竟是堆放杂物的仓房。哑婆示意我噤声，随即趴在地上，用指节挨个敲击地上的青砖。

“空空”的轻响传来，哑婆吃力地掀起其中一块——下面赫然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幽深漆黑，寒意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