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要踏进这龙潭虎穴一探究竟了么。

狭窄的吊桥是通往别院的唯一通路。木踏板在我脚下微微晃动，每走一步都令人心悬。我竭力不去看桥下深不见底的沟壑，可发软打颤的腿脚早已出卖了我强装的镇定。

究竟为何要在这样一座遗世独立的山峦间修建如此宅院？我抬头望向高处的铁索——一端隐入山巅云雾，另一端正如图纸所示，连接着别院塔楼的最高层。整座迟终别院依着孤山盘旋而上，亭台层叠、雕梁错落，与苍崖古木浑然一体，宛如从山石中自然生长而出。这般宏构，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我忽然想起明途初封太子那年，御苑曾大举修葺，将原本险峻的山道拓宽加固，以便百姓游赏。当年那工程并非必需，只因几处州县遭了虫灾，先帝赵璂才以“以工代赈”之名征调民夫……难道眼前这别院，便是那时浑水摸鱼、借机暗中筑成的？

更绝的是，四月山间，正是流苏花盛放的时节。因今春回暖早，满山雪白的花簇已开得浩浩荡荡、如云似雾，几乎将整座别院温柔地包裹其间。我在锦州这么多年，竟不知北山藏有这样一片花海——也对，我很少来北边，我怕弄脏鞋子，我对花神娘娘的故事不感兴趣，不知不觉中我错过了许多人间致美之色，真是遗憾。

“如何？黄大人既爱花，此番也不算虚行吧。”

我怔怔停在吊桥中央，一时忘了惧高。眼前景象太过恍惚，仿佛下一步便要踏入那片纷扬的雪色里，从此坠入一场幻梦。

“若是请我看花，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无镜川示意手下解去我腕上的麻绳后，亦望向那漫山飞雪，语气里罕见地透出几分慨然，“南方少见这般景致。初见之人，难免震撼。”

“确切说，是珠州没有。不过丰州虽有流苏花，却难成此等规模。”我轻声道，“真是人间罕有。”

穿过厚重的乌木大门，我终于踏入了别院深处。两名白衣侍女欠身行礼，默然引着我穿过精心打理的花苑、曲折的雨廊、小巧的石拱桥，以及一处处垂着素白纱幔的轩室。山风在此地畅行无阻，携来无处不在的花香与潺潺溪声，仿佛将云、山、天、地都织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黄大人，奴婢伺候您更衣。”

为首的女子面覆轻纱，仅露出的眉眼已堪称国色。她抖开一袭绯霞般的罗裙，细细说着裙上绣的缠枝纹样；另一侍女则掀开珠帘，露出后方氤氲着热气的浴池。

窗外不时有流苏花瓣飘入水中，一丝丝、一缕缕，在蒸腾的水汽里缓缓游弋，清香沁骨，令人恍然欲醉。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眸，声如碎玉，“奴婢唤名铃铛。”

待我沐浴后，铃铛执起细棉布巾，为我轻轻绞干长发。她在镜中望着我，竟问我喜欢梳何种发髻。我心想，绑了人来，竟还这般细致梳洗，还真是怪讲究。我接过铃铛手中的发带，自行将湿发松松一绾，问道，“接下来如何？已过正午，该吃饭了罢。”

铃铛掩唇轻笑，引我至一处临水的凉亭。石桌上已布好四色小菜并一盅清汤。我庆幸自己遍识天下毒物，不然这饭菜给我十个胆子都不敢下筷，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验过无毒我便大快朵颐，管他呢，便是要逃，也须先填饱肚子。

饭后一盏花茶饮尽，我再问铃铛后续安排，她依旧不语，只领我回房歇息。午后困意袭来，我伏在软榻上，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墨。若非门外传来隐隐的交谈声，我恐怕还能继续睡去。

“还未醒？真当是请她来做客的不成！”

铃铛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楼主早有吩咐，不可怠慢。镜川，你便是太急，才屡屡失手。楼主说过，她吃软不吃硬，你偏不信。”

“啧……知道了。今日时机难得，务必要成事。”

“你确定无人尾随？”

无镜川的声音忽而贴近，仿佛就立在榻边，“放心。她前脚出府，茹芸后脚便跟上了。今日你也见了——茹芸不会失手。”

“嗯……确实已足够像。”

我浑身一僵，心跳骤抵喉间，连呼吸都死死抑住。

原以为这些时日无相楼没什么大动静——其实他们一直在暗处观察我与阿苏那其。如今，竟是要用这偷天换日的伪装术，将我们二人……彻底替换了！

不知为何，此刻我心头涌上的除了惧意，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好奇——我实在想知道，那个企图冒充我的“茹芸”，究竟能扮得几分像？她真能骗过徐鸮，骗过赵泽荫么？

门外脚步声渐远。我坐起身望向窗外，只见塔楼四周灯火如星子簇拥，恍若银河环绕琼楼。可惜这般璀璨，不过是暗窟外的一层糖衣罢了。徐鸮曾说过，塔内机关遍布，若无引路人，任谁进去都难再出来。

事已至此，慌也无用，唯有见机行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阿苏那其这拖后腿的一并救出去。

打定主意，我唤来铃铛，略作整理后，便随她踏入塔楼那扇沉重的门。起初我还暗自默记方位，可几番上下回转后，便早已迷失方向，唯有从小窗漏入的稀薄月光，提醒我大约身在塔楼中段。

终于，我被引至一间宽敞的大厅。厅内二十余人分立两侧，中央主座空悬，冷三醒与无镜川一左一右立于座前。所有人的目光如铁钉般扎在我身上。

“黄大人，”无镜川率先开口，声音在空旷厅内回响，“初次见面，我乃无相楼护楼右使无镜川。”

“……楼主不愿露面么？”

“接下来之事，无需劳动楼主。”

“是么？”我环视四周，笑了笑，“这般阵仗，倒不像只是处理些无需楼主出面的小事。”

铃铛此时轻轻按住我的肩，另一手托着瓷碟送至我面前——碟中赫然摆着一颗乌黑的药丸。她笑意温婉，言语却冷，“为免大人动别的心思，还请先服下这‘七日断魂丹’。”

我抬眼看向无镜川。这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眼中尽是掌控一切的得意，“你没得选黄大人，你不吃，现在便宰了他。”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一道暗门滑开。两名黑衣人架着一男人拖了出来——正是阿苏那其。他浑身浸血，那双狐狸眼睛在触及我的瞬间骤然睁大，继而喊出的第一句话便是，“黄！一！正！你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我杀了你！”

话音未落，阿苏那其腹部便遭重击，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脊背紧绷如弓，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喘息。

“我劝你们别动他。”我稳住声音，“他与高佑的关系，远非寻常主仆。”

“他的命，现在握在黄大人你的手中。”铃铛又将瓷碟递近几分。

我垂眸看着那枚药丸，又瞥向阿苏那其染血的脸。不再犹豫，拈起药丸便送入口中。酸苦之味瞬间在舌根炸开，呛得我连灌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下。

“好胆色，也够义气。”无镜川踱步上前，阴影笼罩下来，“现在，把齐家的秘密交出来。”

“我能得到什么？”

“解药。以及带着这个人，活着离开。”

“齐家旧寨有一棵被你们用大火烧焦的老桂树，”我缓缓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残存的树干里。”

无镜川猛地一怔，随即一把攥住我的衣领，眼中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狡诈的女人！竟敢一再戏耍我等！若非楼主有令，此刻便该扭断你的脖子！”

我任由无镜川攥着，反倒笑了，“摸着良心说，无镜川——我早就告诉你们东西在齐家旧寨之中，何曾欺骗？赵泽荫交出钥匙时，我便已随他退了一步。你们自己寻不到，怎又怪到我头上？”我迎着无镜川暴怒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次，你们楼主没有给我发月例银子！”

“闭嘴！”无镜川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将我掼开，阴森冷笑，“好……我便看着你自掘坟墓。你最好祈求冷三醒七日内能赶回来——救你们的命。”

我整了整被无镜川扯乱的衣襟，朝一直沉默的冷三醒遥遥拱手，朗声道，“那便有劳护楼左使——跑快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