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记住?”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板着脸道,“已经忘了。”
“这方面你倒是笨得可以。”徐鸮失笑,“罢了,料你也用不上这些。”
谁料想,徐鸮却一语成谶。
戌时已过,赵泽荫还未归家。我起身喝了半碗温粥,便坐到灯下,捡起未缝完的猪皮,一针一线慢慢练习。莺儿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挨过来,小声告诉我,王爷其实回来过,只是不久又出门了——有位小姐来见他,二人一同乘车离去。
我笑着戳莺儿的脸颊,“嘴上喊着老爷,心里却向着我是不是?”
莺儿脸一红,靠在我肩头轻声笑了,又问,“姐姐怎么总练这个?”
“磨性子。”我捻着线头,“心静了,手才稳。对了莺儿,酸枣儿近日书读得如何?”
“问过青云了,说是认真极了。只是那丫头脾气暴,前几日为一句口角,差点咬掉同窗的耳朵。江先生罚她们顶着木盆站了两个时辰。”
“啊?这帮兔崽子一天天不好好读书,上蹿下跳的要干什么。”
“别气别气,都是过去的事了。”莺儿忙替我顺气,“还有呢,青云说,先前他与余澈招惹的那个国子监荫生,至今仍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有位老先生好心劝他回头,反被他恶语相向,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这两个不省心的!”我放下针线,“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莺儿连忙按着我坐下,双手轻轻替我揉肩,“不急不急。另外……那叫银辉的小子来找过姐姐。我让他别再来了,说姐姐你不会喜欢小孩子的。他竟嚷着自己还不满十五,骂我心思歪。”
“你这丫头……”我失笑,“耳报神似的,知道得倒多。”
莺儿抱着我的胳膊撒娇,眼睛亮晶晶的,“我只是担心姐姐。你总忙忙碌碌,我又帮不上大忙,只能替你料理些琐碎烦心事。所以呀,我教训了酸枣儿,告诉她咬人不对;也警告了青云不可冲动,最后,我反驳了至于银辉那小子……”她抿嘴一笑,“我说,才十四五又怎样,这个年纪的小子沾荤腥的多了去了,他羞得满脸通红,扭头就跑啦。”
我听完,搂住莺儿笑出声来,“了不得,了不得!咱们徐大管家怕是要退位让贤了。”
莺儿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家里有我呢,姐姐放心。”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赵泽荫推门进来,身上还沾着夜露的微凉。我洗净了手,一边慢条斯理地涂着手脂,一边抬眼问他,“去哪儿了?”
赵泽荫只淡淡道,“去见了其霍桑落。”至于那位同行的女子,却只字不提。其实我心里明白,来的定是遇婉——除了她,再没有哪个女子能让他单独相见。
说起阿卡娜的事,赵泽荫神色平静,“已向其霍桑落提过了。此时与小车国交恶,对卑陆绝非明智之举。话不必说尽,他能坐到那个位置,自然懂得权衡。”
“我听小辫子说……郡主愿意嫁去卑陆。”我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盒边缘。
赵泽荫静默片刻,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声音低沉,“一正,遇婉不是眼里只有儿女情爱的女子。她清楚自己的份量。”
“答非所问。”
“……她确实答应了。”赵泽荫轻轻叹了口气,掌心贴在我背上,“此事我会向皇上陈情。但不能由她开口,更不能让周王去请旨——那太刻意。”
我顿时了然。自齐霖出事后,遇婉已不再是昔日那个任人摆布的深闺贵女。与其沦为吕家拉拢赵泽荫的筹码,她宁可亲手择一条路,为家族搏一个将来。可她不能明着与吕家割席——至少在面上,她仍是瑞亲王一派。所以由赵泽荫来提最合适不过,他头疼皇上已赐婚一事,自然有立场和动机去提此事。
只是……若她真去了卑陆,赵泽荫又该如何?这念头一闪,我又暗自苦笑,我操这份心做什么。即便没有遇婉,他将来也终有三宫六院、子孙满堂,哪里轮得到我来烦忧。
罢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今日在太医院的发现,让我离那个神秘人又近了一步。这一回,我要亲手抓住他。
日子如流水般过着,表面平静无波。歇了一日,我便又去惠民坊察看义诊的情形。王白天见我到来,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他向来不乐见我,先前不过是碍于瑞亲王之命才勉强共事。
近日坊内存药已散发殆尽,自今日起只开方不供药。病患若去济药局抓药虽便宜些,却要苦等;多数人宁愿多花几文钱去外头药铺,生怕耽误病情。我问王洪这几日可曾接诊重患,他一一道来,条理清晰。可当我问起许翩翩时,他却眼神躲闪,噤了声。
那姑娘今日不在。至于缘由,坊内医师、药师乃至学徒,皆垂首默然,无一人应答。
我心中已猜着几分。午间歇息时,我径直拦下王白天,请他明言许翩翩之事。这老头倒不回避,直截了当道,“是老夫让她走的。惠民坊不是让未学过医的丫头浑水摸鱼之地。”
“王博士不如直说,是因她身为女子,你看不惯。”
“黄大人若执意这般想,老夫亦无话可说。”
我环视四周——那些平日与许翩翩一同忙进忙出的人,此刻或低头整理药材,或假装忙碌,竟无一人为那个勤勉好学的姑娘说半句话。
“王博士可曾想过,”我望着王白天,一字一句道,“若世间早有女医坐诊,你当年或许便不必遭那场劫难。”
王白天脸色骤然铁青,袖袍一拂,“女医首大人确是了不得——出身了不得,靠山了不得。可这不代表您能随意揭人伤疤、论人是非!”
“大人,算了。”王洪上前打圆场,低声劝我,“那丫头既喜欢学医,这两日便先让她跟着我吧。您别动气,不值当。”
我冲王洪点了点头,目光仍停在王白天僵硬的背影上,“身为医者,身为老师,传道授业、治病救人本是你的本分。究竟是你心存偏见、畏于旧伤,还是听从上头示意,刻意刁难于我,为此不惜扼杀一个勤学好问的好苗子——”我顿了顿,“这答案,恐怕只有王博士自己清楚了。”
王洪叹口气,劝道,“大人……罢了。”
我心头那股憋闷愈盛,隐隐泛起揪扯似的疼。王白天不再理会我,背身走向药柜。我知道再说亦是徒劳,转身踏出了惠民坊。
门外春光正好,求诊的人群依旧井然。我看着那些恢复如常的医师与病患,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困惑——这世上多一个我,少一个许翩翩,于这滚滚世道而言,或许当真毫无痕迹,也无半点意义。
可我不想向这个时代的偏见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