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刻心跳如擂,垂首小心随在余清身后。才迈两步,肩头骤然一紧,一只温热的大手将我牢牢按住。
“至于你,黄一正——本王准你走了吗?”
余清面色煞白,转身急跪道,“王爷恕罪!是下官擅自带女医首入殿,一切罪责在下官——”
“余清,退下。”
余清咬牙重重一叩首,终是疾步离去。
我转身伏地,恭谨行礼,“下官黄一正,参见瑞王爷。”
“不祥之身,理当远离圣驾。这道理,你不懂么?”
“敢问王爷,下官何处不祥?由谁论断?”我抬起头,迎上赵怀忠幽沉的视线,“下官幼时落水而复生,困于卑陆而脱险,于麓州治疫亦能全身而退,就连坠入贵府那个臭水池,今日仍可立于此处——这难道不是福泽深厚、命格坚韧之证?下官蒙皇上恩典,官居医首,行走太医院,前来探视龙体乃职责所在,何错之有?”
赵怀忠闻言竟是一笑,“既心中无鬼,何必乔装改扮,掩人耳目?”
“若非王爷处处设障、百般阻拦,下官本可光明正大,叩请面圣!”
“一正……咳咳!”
听到明途咳喘,我心口一揪,立即起身奔至榻前,轻抚着他单薄的脊背。他咳得气息微弱,倚在枕上缓了半晌,就着我的手饮了半盏温水,才缓缓开口,“大哥,一正自幼在朕身边伺候,又师承桑鸿,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向来关切朕的安康。她此番心急入宫,并无他意,就别与她计较了。”明途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腕,目光却看向赵怀忠,“一正,不得对瑞亲王无礼。”
我强压下心绪,再度敛衣下拜,“下官情急失言,请王爷宽恕。”
赵怀忠静默地注视着我,嘴角似有一缕极淡的、看不分明的笑意,“皇上,钦天监所言虽不可尽信,但龙体攸关天下,宁慎勿纵。”
“去吧,一正。”
“臣……告退。”
不等我起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已推开李泉径直闯了进来。来人目光如刀,扫过我时微微一顿,随即厉声道,“黄一正!你好大的胆子!”
“罢了。”赵怀忠抿抿嘴唇,“泽荫,带她下去。”
赵泽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几乎是将我拖出了昭阳殿。一路穿过长廊,他低沉的数落声就没停过,“穿成这般模样,像什么话!”
我撇撇嘴,心想定是余清怕出事才把赵泽荫找来。反正人是霍桑落带进来的,真要追究起来,我也不是私自闯宫。
转过琼花苑时,赵泽荫终于松了手。苑中几株晚樱开得正静,粉白花瓣零星落在青石地上。赵泽荫站定,将我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又是气又是无奈,“御前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你这身形——”他的手从我胸前虚划到腰际,又落向臀腿,“他们竟没瞧出半点不对,就这么放你进去了?”
虽是责备,可赵泽荫眼中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纵容。
“那下回我裹紧些再来。”
“还敢有下回?”赵泽荫瞪我一眼,“眼下局势未明,别主动往刀口上撞。若有人存心给你罗织罪名,平白又要生出多少风波。宫里有高佑照应,你且放宽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走就是了。”
赵泽荫无奈摇头,唤来两名亲随,一路将我送至宫门外。我摘了太监帽,扯散束发,任青丝披泻而下,心中仍有些憋闷,便索性沿着玉京桥慢慢走。桥下春水初涨,倒映着午后淡金色的天光。
来到馄饨摊时,乔娘正倚着灶台打盹。见我这般打扮,她掩口笑问我又领了什么新差事。
摊子上只有三两食客,格外清静。乔娘手脚麻利地给我煮了碗酒酿圆子。甜汤入口温润,桂花的香气漫开,我心头的郁结似乎也被熨平了些。终究是见到明途了——只要他平安,别的事我都可以暂且忍耐。
“哟,黄大人。”
一声带笑的招呼忽然传来。我抬眼看去,来人皆一身象征身份的赤衣,正是大理寺的荀二与靳三。靳三腰佩长剑,面上仍挂着那副惯有的浅笑;荀二则摇着柄白面扇,身后跟着三四名差役,步履生风。
“见过黄大人。”荀二拱手施礼,目光落在我碗中,笑意深了些,“黄大人还真是悠闲自得。”
“看来你们很忙。”
靳三嘿嘿一笑,“正在抓几个夜闯相府的毛贼,自然比不得黄大人清闲自在。”
我懒得与他们周旋,低头舀了一勺圆子,“二位既有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正欲埋头苦吃,荀二却撩袍在我对面坐下了,眼神像细细的钩子,“黄大人既然得空,不如——”
靳三也一屁股挨着我坐下,接话道,“不如陪我兄弟俩四处转转,消消食。”
“喂喂喂,你们大理寺未免有些过分了。”我搁下勺子,“我没空,我要回家睡觉,差事办成这样也想巴结我义父,快拉倒吧。”
靳三脸皮厚得很,竟扭头朝乔娘喊,“老板娘,一碗馄饨,多撒芫荽!”说罢又看向我,咧着嘴道,“吃一肚子甜汤就睡,当心胀成馒头。黄大人,消消食,没坏处。”
荀二指节轻叩桌面,声音压低了几分,“别介意,三弟是个粗人。不瞒大人,这案子查了数日,那四名刺客如同凭空消失。若大人能稍加点拨,荀某与三弟必当铭记。”
我心下冷笑——他们再能耐,又怎会想到刺客来自五王?只是五王之中,唯有四人出了人,究竟是谁如此狡猾想浑水摸鱼呢。
越、南、北、光、周五王里,光正王与高家是姻亲,嫌疑最轻,但也不能就此认定他没有参与。
待我将最后一勺甜润的圆子送入口中,这两位名捕仍客气地立在一旁,等我起身。我心中暗忖,既是他们主动来邀,趁此机会探些风声也未尝不可。便点头答应他们无偿劳动半个时辰。
靳三大喜过望,随即将查到重要线索告诉了我。
是夜,四个刺客夜探相府,高佑正在逐月轩读书。火是从轩外近水处烧起来的,幸亏边上就是池塘,家仆救得及时,只烧了小半间轩室、一片梨树林,未伤人命。
四人行事,却只放一处火……若真要取人性命,何不四面纵火,叫人无路可逃?也就是说刺客不是为了要高佑的命,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人在突发变故时,第一反应必是护住最要紧之物。这场火,为的是试出高佑最急于奔赴、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这帮人在确认高佑把遗诏藏在了哪里,毕竟偌大的相府,若真要找,哪怕是光明正大进去搜都得费上好一阵功夫。
“怎么就你们两个在查案,罗大和洪四呢?”
靳三一愣,未及开口,便被荀二拦住,“他二人去相府找线索了,兵分两路。”
“都过了这些时日,还在原地打转?”我轻笑着摇头,“都言相府高手如云,尚且防不住来人,指望从他们口中问出刺客形貌踪迹,岂非缘木求鱼?”
荀二默然片刻,终是苦笑,“大人所见透彻。只是线索寥寥,如雾里行舟,不得不处处试水。”
我缓步沿河岸前行,指尖随意拨弄着一段新折的柳枝,“咱们换个角度想一想,刺客此行是得到想要的结果,说老实话,我若是刺客,几乎为此举堵上了生死,若不能有所收获,岂非白白浪费了好机会。”
“……黄大人是说若刺客确认了地点,下一步会一鼓作气一口气达到目的。”
我笑了笑,说道,“荀二,看来你是明白的,那帮刺客不是想要我义父的命,他们想从相府找一样宝贝。”
手中折扇“嗒”一声轻合,荀二盯着我,半晌一笑,将靳三支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