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还你清白。”我站起身,转向荀二道,“如何?此案可算真相大白?”
荀二郑重拱手一笑,“多谢黄大人解惑。卑职浅薄,仅能辨出死者曾呛水,却断不出真正的死因。今日若无大人剖明关窍,此案恐成冤狱一桩。”
我又是一叹,取随身所携的伤药,为那险些枉死的男人简单处理了刑创,方随荀二离开地牢。
此刻,夜色已浓如泼墨。自清晨奔波至此刻,倦意如潮水漫上我的四肢。长街寂静,荀二一路无言,只默默随在我身侧。直至府门前,见青云正提着风灯焦急张望,我方愣了一瞬。
“你跑哪儿去了?”青云急步上前,清亮的嗓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寻了你半日不见踪影,我险些要去报官了!”
“我偶尔也会很忙,没有出去玩。”
目光瞥见我身后的荀二,青云顿时睁大眼,“赤、赤衣神捕!”
荀二微微一笑,执礼道,“黄大人,卑职就此告辞。今日……承蒙指点。”
目送那道绯红官服身影没入夜色,青云按捺不住好奇,连声追问,眼中闪着近乎崇拜的光亮。我有些纳闷,我之前怎么从未听说过什么四大名捕。青云嘟囔道,之前季寒山刺伤我,就是他们侦办的。
听青云这么一说,我对其更没好感了,什么名捕,最终也没办出个名堂来。
我想留青云用饭,他却执意不肯,只说师傅不在家,他每日都需来看看我是否安好。我哪肯轻易放青云走,索性缠着要他留宿两日——我一个人实在有些怕。
少年嘴上推拒得坚决,到底拗不过我这般纠缠,终是应了下来。这小子,嘴硬心软,看得出他其实很担心我的安危。
正式上任前,我又去见了其霍桑落一面。他这两日睡得稍安稳些,眼底血丝淡去些许。一番坦诚交心后,只觉我二人之间那层关系愈发复杂难言。问及归期,他说快了,待和议书落定,便启程回卑陆。
天气日渐暖热。早春花事已了,庭院里几株红叶碧桃却开得正盛,灼灼如云。我连打了七八个喷嚏,忽觉鼻间一热——又淌下血来。
其霍桑落慌忙取帕子为我按住鼻翼,问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或许吧。”我仰着头,声音有些闷,“说不准哪天。”
“……所以你当年拼死来寻神医,是为治病?”
“不全是。”血止住后,我走到盆边掬水清洗,“我太久未见他,实在想念。”铜镜中映出的面色竟还算红润,精神也旺健,确不似将死之人,“他于我,如父如师。没有他,我长不大的。”
“……抱歉。”其霍桑落声音低沉,“我没能救下神医。”
“罢了罢了,旧事不必再提。”我擦干脸,转身看其霍桑落,“倒是我的那些话,望你真能听进去。”
乐正玄知恰在此时端来薄荷茶。我接过抿了一口,清冽之气直透胸臆,“午膳我便在此用了。烦请厨下做道薄荷牛肉,再烧条鲜鱼——咱们简单吃顿便饭。”
“你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乐正玄知无奈地摇头,“听闻你即日便要义诊,竟还有闲心来蹭饭。”
“你管我?”我挑眉,“三等将军便做好三等将军的分内事!”
打发了乐正玄知,我重新看向其霍桑落,“总归一句,血缘愈远,子嗣康健的机会便愈大。”
“……我记下了,多谢。”
“不必谢我。”我望向窗外那片嫣红的碧桃,“这番建言,非独为你。如今卑陆与大梁休战议和,于两国百姓皆是幸事。较之旁人,由你执掌卑陆……起码在我瞧来,更叫人安心些。”
“你倒是心怀天下。”
“哈哈,”我轻笑,“谁不想睡个安稳觉呢?”
其霍桑落也笑起来,缓缓点头,“是呀,确是如此。”
我虽卸了司正之职,接应使的差事仍在,午后闲来无事,我便邀其霍桑落同往惠民坊察看义诊的筹备情况。国子监遣来的十余名医生已在院中忙碌着搬桌置椅,清点药材。院子不算宽敞,屋瓦上还晾晒着些许草药。角落处安置了七八位行动不便的重症患者,正由学生照看着喂水。
现任国子监医博士的,是从前太医院的右院判王白天。年事渐高后,他便转来此间教授医学。我与他算不得融洽——昔年他屡次反对我在太医院读书,奈何先帝特准,他也无计可施。虽如此,我仍上前执礼,恭恭敬敬唤了声,“先生。”
“不敢当。”王白天捻着灰白的胡须,神色淡淡,“黄大人叱咤风云,已是皇上亲授的女医首,官居一品。下官何德何能,承您尊称一声先生。”
我已经长大了,对付这种场面简直是手拿把掐。我展颜一笑,语气谦和,“一正学艺未精,不过占了女子身份的便宜。若为男儿身,怕连国子监的门槛都迈不进,更遑论向王博士当面求教了。”
“……罢了。”王白天面色稍缓,“瑞王爷既命我等协助于你,自当尽心。黄大人放心,老朽这些学生,个个不差。”
我目光扫过那些偷偷瞥来的年轻面孔,笑道,“少年英才,将来必有大成。另外,我会带个小姑娘来此帮忙打杂,还望先生通融。”
王白天“嗯”了一声,未再多言,转身去查核药材登记了。
其霍桑落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交锋,说道,“能伸能屈,大丈夫也。”
“何必与个老头较劲。”我摇头笑道,“万一气出个好歹,岂不又是我的罪过?”
“说来,”其霍桑落望向那群忙碌的少年,“医学生确乎皆是男子。国子监的女弟子……屈指可数。前次与洪学士闲谈,他道即便有,也多是高门贵女,读书不为科考,只为明理。”
我伸了个懒腰,春日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唉,这终究是男人的世道。女子能入私学念书,已属不易了。”
“可你的善堂里,收了不少小丫头。”
“哈哈哈,”我朗笑应道,“来者不拒。想读书的,或只求一口饱饭的,皆可来。广安堂——广庇天下寒民共安然。能如此,我便心满意足。”
其霍桑落随我走出惠民坊,此时长街上人声熙攘,车马如流,他静望片刻,轻声叹道,“你教了我许多,一正。此生能遇见你……甚幸。”
人聚人散,未来还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