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步下楼,目光掠过躲在吕显身后的刘阿七,唇角微扬,"不过些许小摩擦,何劳小周王亲自驾临?刘总事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
"黄一正,早闻你惯行勒索之事,原以为是谣传,今日得见方知不虚。"吕显负手而立,语带讥诮。
我撇撇嘴道,"看来小周王今日,是要替他们出头了?"
"总不能坐视有人仗着相府权势欺压商贾。"
我绕着吕显踱步两圈,袖袍轻拂,"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不如请小周王说说,这来龙去脉究竟如何?"
吕显冷笑一声,径自往后院行去。
徐鸮悄声附我耳边道,"我去去就回,你自己周旋片刻。"说罢便借方便之故离去,身影倏忽之间便隐入廊柱之后。
一入得内室,门扉轻合,那刘阿七见有人撑腰,开口便称我无缘无故勒索他一千两。我则安然落座,冷眼看他们表演,并不急着开腔。
只见吕显心不在焉地把玩着玉佩,待刘阿七说罢方抬眸,"黄一正,刘总事毕竟是瑞亲王府的人,你又何必为些许小事大动干戈?"
刘阿七见机极快,连忙改口谄笑,"那柒娘统共值二十两,这钱咱也不要了,全当孝敬黄大人您。"
"原来是为这一千两。"我倏然轻笑,竖起两指,"既如此,现下要两千两了。若是不给,我日日来此,每日添一千两。刘总事,请自行斟酌哦。"
刘阿七大惊失色,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我拍案而起,衣袂翻飞,"不给我便去亲自去找瑞亲王讨要!我倒要看看你刘阿七有几斤几两!"
"带人上来。"吕显慢条斯理地摆摆手,"黄大人稍安勿躁,讨价还价之前咱们还是先评评理,如何?”
很快,柒娘被人带了上来,她“扑通”一声跪地,偷瞥我一眼便慌忙垂首,抖如筛糠。
"此女自愿卖身为其丈夫偿还赌债,不知黄大人因何误会,竟误以为她是被迫。"吕显轻抚茶盏,"黄大人,你不妨亲自问问。"
“俺是自愿的,自愿的。”柒娘痛哭流涕,不待我询问,便捂着脸瘫软在地上,“俺喜欢这里,没人逼俺,俺自愿。”
我切齿道,"既涉及其丈夫,也该一并传来对质才对。"
听我如此说,钱爷顿时挺直腰板,"先前刘铁匠因妻子被囚那广安堂,一时心急前去理论时,被黄大人你的随从当场打死!这事儿还没有去报官喱!”
“对,没错!就是你身边那打手——诶人去哪儿了,就是他打死的!黄大人,你若肯给点封口费,咱们就不声张,如何,也不多要,五百两就行。”刘阿七竟反咬我一口,顺势还想敲诈一笔。
我此刻心头一震,未料那夜企图纵火广安堂的,竟是柒娘的丈夫。
吕显抚掌大笑,"你说得不错,黄一正,我是无册封,但即便只是布衣之身,今日也可以关起门来问你的罪!"
我噗嗤一声笑了,慢悠悠凑到吕显耳边,“这么喜欢问罪,何不让你祖父去圣上面前求个一官半职?也好过在此越俎代庖。”
吕显阴冷的眼神停留在我脸上,语气中凝着不甘,“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黄大人。这事儿你想怎么摆平,赔钱息事宁人还是——低头给刘总事、钱掌柜认个错,顺便把丧葬费赔给这位——自愿卖身为娼的柒娘!”
恰在此时,房门轰然洞开,但见一身着松花绿锦袍的高大男人负手而入,步履间自带凛然威仪。
吕显愕然起身,待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缩,喉间挤出惊疑的低喃,"卑陆,卑陆王?"
其霍桑落蹙眉迈入室内,乐正玄知与达普按剑相随。徐鸮则倏然掠至我身侧,掌心轻按在我肩头上,"有没有为难你?"
"没事儿。"我含笑与徐鸮交换个眼色,"知我者,徐鸮也。"
“哈哈,你这小脑瓜,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清清嗓子、整敛衣冠,热络地趋前握住其霍桑落的手,"承蒙王主亲临,为黄某洗刷冤屈。"
"前日孤邀黄大人同游锦州,本欲领略大梁的盛世气象。"其霍桑落眼风扫过众人,"不意竟撞见逼良为娼、戕害人命之事。啧啧,天子脚下尚存此等颠倒黑白之举,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此间必有误会。"吕显面泛青灰,犹自强撑礼节,"请诸位稍待,容在下妥善处置。"
待这群宵小仓皇退下,其霍桑落才踱至窗边,阴阳怪气道,“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事一睡不醒,没曾想眼睛一睁就跑来敲诈,你还真是够忙的,黄大人。”
我连忙执起茶壶给其霍桑落斟茶,“这话说的,反正是脏钱不要白不要,我不嫌弃。还有这不叫敲诈,叫劫富济贫。”
"那妇人转瞬便将你出卖,何苦再施援手?"
我闻言一顿,低声道,“柒娘没得选,我不怪她。”
盏中茶汤澄澈,我一品,竟是岩紫茶。此物岁贡不过十斤,半入宫闱,半赠勋贵,这赌坊竟拿来招待吕显,手笔不可谓不大。
乐正玄知静立角落冷眼旁观,达普则始终护持在其霍桑落身侧。徐鸮接过我递去的茶盏轻啜,眉峰微动,"上次品此佳茗,还是在王爷府上。难怪吕显愿为之张目,显是平日里也没少被孝敬。"
我赶忙又给徐鸮满上一杯,笑道,“可不是嘛,多喝两杯,咱们可买不起这价值千金的茶。”
目光在我与徐鸮之间流转,其霍桑落忽而竟直白问道,“你们是何关系,过于亲密了。”
"虽与王主无干,但说也无妨。"我细细品着价值千金的茶,莞尔,"阿鸮是我的家人,最亲最亲的家人。”
未待其霍桑落深究,吕显已疾步返回。结局不言而喻——我不仅如愿取得银钱,带走了柒娘,更换来一句"井水不犯河水"的承诺。行至面如死灰的刘阿七身旁,我轻声道,"那就有劳刘总事破费了。"
刘阿七眼底淬着毒火,却不得不挤出谄笑,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大摇大摆离开长乐柜坊,我伸了个懒腰,向其霍桑落道,“来都来了,一起逛逛街罢——卑陆王。”
也没走远,便在百工坊喧嚣的街市走走。徐鸮正好顺路去取之前定制的兵刃,乐正玄知饶有兴致地跟去观摩匠人们锻铁,达普则如影随形地缀在十步之外。
其霍桑落蹙眉道,"黄大人,休沐之日你何不静养,免得再晕一次。"
"我说过。"我倏然驻足,逼视着其霍桑落阴郁的眉眼,"你若安分为客,我自当尽地主之谊;若存心搅动风云,休怪我翻脸无情。"
"……"
"吕显竟能一眼认出你,说明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对吧卑陆王。”
其霍桑落怔忡片刻,冷嗤,"原来顺带着给我下了套。黄大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一步逼近其霍桑落,"别顾左右而言他!吕显无官无职,你不可能在正式场合得见。你此前屡次更换接应使,莫非是要遮掩某些隐秘的行踪——或是某位不便示人的访客?"
"此事何不询问贵国天子?"其霍桑落眸中寒星迸溅,"我的亲卫被困城外,使团被拘宫中,便是我出行亦有眼线如影随形。你倒说说,这便是大梁的待客之道?"
“你何不扪心自问此行究竟意欲何为,瞎子都知道你这个时间来锦州目的不纯,怪不得我们皇上设防。”
"我说过,为谒花神——"
怒气冲天,我打断其霍桑落,骂道,“你唬谁呢,什么花神娘娘,你是那等好色之辈吗?带走我们大梁的女子,叫她一辈子再也回不到故土,以为是什么赏赐么?!见山公主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你为何还要执意如此!你根本是在诓我骗我!私下与吕显那等狼子野心之人往来,你执意趟浑水怎可能是为了女人,劝你老实交代!”
"当年亲手将见山公主送入卑陆的,不正是你们中原人么?"其霍桑落冷笑一声,"用一女子换取边关五年太平,何其划算。"
"那你为何不送卑陆的女子来和亲!"
"是你们陛下拒而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