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我大脑中闪过一片白光,整个人不由自主轻轻颤抖起来。赵泽荫愣了一下,不再说话,以嘴唇封堵了我的唇齿,令人大脑停转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不知不觉竟已缠绵至暮色四合。先前冰凉的被窝早已暖意融融,我伏在男人坚实的胸膛上,望着窗外初绽的嫩芽,听赵泽荫将那夜的真相娓娓道来。
当夜赵泽荫确应约赴吕府宴饮,席间他依计行事,佯装对高佑得势深为不满,更将自我处听来的遗诏秘辛"不经意"透露出来。吕显闻言竟毫不遮掩,当面便决意派人夜探相府。
赵泽荫未料对方如此明目张胆且急于下手,只得按兵不动,顺势探其虚实。
事实上,吕显他们确实派出了几个刺客前去。只是赵泽荫亦未料到其中一人竟会遁入我家藏身。如今想来,吕显灌酒留人,一为试探赵泽荫是否真与高佑不睦,二则确想自相府搜得些什么。
不过,这帮人迟早都会动手——因无镜川早认得我也摸清了我的底细。他们甚至为防任务败露便于脱身,特意选在徐鸮外出时支开了赵泽荫。
原来赵泽荫一直都在扮演双面角色。我暗忖赵泽荫这虚实难辨的举止,确教人难以断定他究竟站在哪边——只因他给出的情报,件件皆真。
“晚宴快开始了,你不去么?”
"懒得去,看见卑陆王便觉碍眼。"
虽这般说着,温存过后赵泽荫仍起身整装。我坐起身问道,"为何不让我回内政司?我该复职了。"
唤来婢女更衣时,赵泽荫回头瞥我一眼,忽又蹙眉,"险些忘了——黄一正,你与霍桑落究竟是何关系?卑陆王一到便问起你为何不在。"
"许是因先前冒充梁使,你又发兵相救,叫他以为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罢。"
"我偏不叫他见你。"
“那总得让我去见见皇上,为何授意禁军在上阳门拦我?"
赵泽荫整好衣冠,走到床边轻吻我额头,眸光却微凉,"谁教你惹我生气?我偏要你知道,离了我,你哪儿都去不成。"
“你也太霸道了,这样不好。”
“乖一点,等我回来。”赵泽荫想了想,又说,“起床,晚上在你家住,舒服。”
于是当夜,荣亲王赵泽荫又回了黄府,重启他蹭吃蹭喝蹭床榻的日子。徐鸮与小白对此显然早已司空见惯,竟评说这般情节如同三流话本没了灵感,只好随便写些日常凑数交差。
我无心细想这些琐事,心头总萦绕着隐隐的不安。其霍桑落此来必有所图,绝非示好这般简单。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真是又恼人又碍事。我烦闷地独坐凉亭,连鉴心斋最精巧的点心也失了滋味。想到那个阴魂不散的匿名谋士,更觉心头阵阵发紧。
赵泽荫归来尚早,问及其霍桑落之事,他只道双方皆持克制,并无甚可叙。卑陆献上大量珠宝战马为礼,明途问其霍桑落所欲,对方竟说久闻中原美人温婉如水,欲求一位。
“莫非是要和亲?”
“尚未定议。看中哪个赐他便罢。”
我对赵泽荫这般轻描淡写颇是不满,“女子又非货物,由得随意赏赠?”
赵泽荫轻叹一声,换过常服搭在我肩头,“一正,我明白你心中不忿。然莫要妄与时代争对错——不止头破血流,更会输得彻底。”
明知他所言在理,我却难以释怀。入夜竟又梦见见山府那角红梅傲立风雪,宛若见山公主离乡时淌下的颗颗血泪。
城中西域面孔日渐增多,他们多喜肉食,体格较中原人魁梧,三五成群时尤显突兀。二月初十药市开放,锦州城内各大药铺皆设摊义诊,更有食铺烹制药膳供人品鉴,热闹非凡。此日御医亦出宫问诊,惠泽百姓。
一大早我便拉着徐鸮要去逛市集,他笑我终日闲不住,不出门便浑身不自在。碧空寺附近巧遇久未谋面的余清,未及上前他便被人群围住,只得作罢。
忽见一贩子兜售所谓"神奇根",声称嚼后饮水自甜,引来众人围观。试之果然,徐鸮奇问其物,我解释道此乃山榄根须,确有奇效,虽被夸大其词,却也无毒无害。
"有趣吧?虽不知其中原理,但此类植物并不罕见。"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哎哟,终日数落我,总算良心发现夸我一回了?"
"喂,玥儿。"徐鸮忽然敛起笑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那人是谁?"
我眯眼望向药市入口——但见那人依旧初见的冷淡模样,身着长袍,外罩黑熊皮大氅,两名魁梧护卫紧随其后。他正远远凝视着我。
“小辫子……”
“谁?”
我轻扯徐鸮衣袖,转身避开那道视线,"卑陆王,其霍桑落。"
趁着人潮涌动,我与徐鸮迅速离开了药市。他见我步履匆忙,轻轻拉住我道,“不必慌张,并未跟来。怎么,是不是在卑陆时他打过你。”
“那倒没有,赵泽荫很介意我认识他,所以还是不要有往来,最近不想吵架了。”
今日天光晴好,若不是撞见那厌烦之人,本该是十分惬意的一天。我将池灯的喜讯告知徐鸮,他沉吟片刻道,这二人似乎一直未正式成亲。又谈及他与耿画暗中探坟之事,心下稍安,我暗自打算改日亲自为阿古翁与小陈哥诊察,好了却这几桩心事。
言谈间徐鸮忽又提起话本中的傀术,说是有异士能操控他人心智,颇似祝山枝曾提过的卫寂所施诡术。然从后续种种看来,卫然、卫寂二人不过是徒有虚名的江湖骗子,至多懂些市井伎俩。
“哎,那和尚竟逃了,许是早知自己已受怀疑。”
“说来…我发觉你近来喜用拳法,可是偷师学艺?”
徐鸮略显惊讶,眉眼弯弯地揉了揉我的发辫,“不错不错,眼力见长。确是照猫画虎学了两招——悟证之师臧赫曾在江湖名震一时,其拳法刚猛迅捷,既有机缘,自然要揣摩一二。”
“他师父亦是出家人?”
“是个和尚,却…未守清规戒律,最终死得极不光彩,甚至可谓耻辱。”
我顿时生了兴致,端坐静听徐鸮讲述。关于臧赫,他也只是听闻江湖传言,某日臧赫酩酊大醉后玷污了农家女子,酒醒羞愧难当,遂自戕而亡。
“哎呀,早说饮酒误事,你看这闹的……”
“这和尚确嗜酒如命,但也不至于酒后——”徐鸮轻叹,“竟落得如此结局,无怪悟证总是三缄其口,大概想来亦觉羞愧吧。”
望着渐融的玉京河,我不由感慨万千,又想起周扈与李浩然的旧事,心下怅然难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