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抹了把汗，咬咬牙转身冲回“战局”，心道今晚拼死也得赢下来！那一头，三个男人的交锋愈发激烈。我凝神细看他们闪转腾挪，发觉若单论腿上功夫，竟是赵泽荫更胜一筹——也是，比起剑法刀术，枪法本就更重下盘的稳劲。

见我奔近，赵泽荫一把将我高举而起。我顾不得多想，探身挥扇，堪堪接住了那枚颠荡飘摇的羽毛——柔软绒毛轻轻托住了它，如云承羽，稳而不坠。

赵泽荫屏息搂住我连转数圈缓缓落地，而我紧张得紧盯羽尖，生怕到手的胜利又飞了。

“去，黄一正！”赵泽荫竟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徐鸮与杨颂二人，厉声吼道。

我手托绒扇，不敢疾行，只得凝神静气，一步步走向明途。这短短数十步，此刻竟显得如此漫长。

额间热汗滑入我眼中，周遭的欢呼声仿佛渐渐远去。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自己从卑陆走向大梁的那一日——黑云压阵的军前是赵泽荫挺拔的身影，身后则是明途沉静的目光，是他们，是他们一同为我铺就了回家的路。

耳畔风声骤紧，我回眸一瞥，只见徐鸮已挣脱赵泽荫的钳制，正疾奔而来。可这一切犹如骤然凝滞，眼前诸景诸人皆定格于此瞬。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每个人脸上迥异的神态，惊诧、欣喜、宽慰、忧虑……唯明途仿若无人般张开双臂，目光笃定、温暖。

发辫不知何时已然松散，我用尽最后气力护着那枚轻羽抵达终点。下一刻，徐鸮的手已按上我的肩头。

明途轻拈起羽毛，朗声笑道，“哎呀呀，一正赢了。徐鸮，你终是慢了一步。”

“啊……真是不甘！再来一局！”徐鸮涨红了脸，竟一改往日大侠的潇洒气度，耍起赖来。

“不管，至少这一回是我赢了。”我握住明途的手，凝视着羽毛，轻声道，“愿公子往后的岁月，皆如此羽——轻快自在，无忧无虑！”

明途微微一怔，垂眸片刻，复又抬眼笑道，“好，一定。”

赵泽荫走近，轻拍我后脑勺，气息微促，“有趣。此法可用来练兵。”

“大将军真是时刻不忘军国大事。”舒妃牵起迎蓁，莞尔道，“本宫陪皇后娘娘更衣，诸位请自便。”

众人颔首示意，方才围观的人也渐次散开，杨颂亦悄声退去巡场。转眼间，唯余我、赵泽荫、徐鸮、高佑与明途。

这是成分十分复杂的几个人，他们彼此之间原本都没有联系，甚至立场相左彼此敌对，是啊，即便是血脉兄弟，但生于皇家，同心亦何等艰难。然而此夜，我立于众人之间，仿佛成为串联起所有人的那根线。

这世间人与人之间的因缘际会，当真玄妙难测。

大将军赵泽荫先开了口，“前线与后方配合无间，方能制胜。”

“啊，轮到‘悟道’的环节了么？”我笑问。

明途温然望来，“纵然是一场游戏，也值得细细剖析。”

高佑颔首，“臣等必当深思慎虑，早作筹谋。”

赵泽荫取来斗篷将我裹紧，沉声道，“这一仗，许胜不许败。”

徐鸮默然片刻，郑重道，“我会留在一正身边帮她，直至此战终了。”

我微微喘息道，“那我便留在皇上、义父与王爷身侧，尽献绵薄之力——为必胜。”

明途眼中映着漫天灯火，如星海流转。他望向自宫墙蔓延至四海八方的夜色，缓缓道，“如此，便请诸位各司其职，静待东风。”

因着凉而复病，我仿佛陷在长久而昏沉的睡梦中，清醒的时刻寥寥无几。多数时候，我耳畔交错着隐约的交谈声，眼中却总见一个小女孩，独自立于黑暗之中，仰首望向远方的来路。她只是喃喃重复“梨花落尽，树将枯死”，声声如呓，像是竭力要唤醒那些沉在深海、难以打捞的旧时记忆。

二月初五，我终于彻底清醒。睁眼刹那，有些意外地迎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是个少年，浓眉深目，眸光里凝着一股倔强与忧郁，使他整个人透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师父，师父，姐姐醒了！”

“青云……大侠？”

徐鸮闻声踏入屋内，两步跨到床边，伸手将我扶起，“总算醒了。”

我缓缓坐起身，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只听关节竟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再不清醒，我怕是真要变作一具僵尸了。

正午时分，我坐在院中晒太阳。微风仍带几分清寒，但阳光已渐渐炽烈起来。

吃饱之后，我便看着青云与徐鸮二人吃。这几日赵泽荫事务繁忙，便由徐鸮在家中看顾我，为不耽误青云练武，便叫他每日来家里授艺。

我好奇问道，“那青云大侠，如今武功进境如何？”

徐鸮一边不断为青云夹菜，一边含笑说道，“我有预感，青云以后会远胜于我。”

我有些意外，惊喜地瞪大眼睛，“啊？真的假的，那得多厉害。难道我一下子认识了两个天下第一的侠客？”

“若贪图这等虚名，又怎配称为大侠。”青云悄悄瞥了徐鸮一眼，低声说，“除暴安良，践行侠义之道，哪怕一生籍籍无名，亦无所憾。”

“啧啧，是我俗气了。”我托着腮，为少年盛了碗汤，“可如今天下太平，青云大侠不怕一身壮志无处施展么？”

这懂事的少年笑了起来，“若真如此，我便继续帮娘摆摊卖馄饨。”

徐鸮满意地点头，亦笑，“世有不平，则青云剑出；若四海清宁，玉京河畔亦有草帽儿常在。闯荡江湖，最紧要的是明白手中的剑因何而出，又为何而收。”

“姐姐，你身体既已不如从前，还要一直做官吗？”青云犹豫片刻，忽然开口，“若有一日你厌倦了朝堂纷扰，不妨随我去江湖走走，看看锦州之外的山河风景。”

我一时怔住，良久才笑道，“徐大侠说要带我走，我都未曾心动。不过青云，若是真有那一天，我愿意跟你一起走。”

少年脸颊微微泛红，只点了点头，匆匆吃完饭便告辞离去——他还要赶回广安堂读书。虽心怀侠梦，可今年的府试，他也不愿输给余澈。这两位少年虽一见如故、亲如兄弟，但还是会暗自较劲儿。

午间稍作歇息后，我唤上徐鸮，一同前往点心档找到杨颂，随即启程赶往城外野牛村的铁匠铺。

唐大锤，人高马大，是十里八乡颇有名气的铁匠。数年前因任务脚踝受伤，行动不便，便离开点心档自立门户，开了这家铁匠铺。然而前任首领不忍见他寂寥归隐，也知他虽嘴上嚷着享清闲，终究难舍往日与弟兄们并肩的日子。于是干脆在他的铺子里设下一处暗桩，此外，兄弟们的兵刃锻造与保养，也仍交给他打理。

据说杨颂接任首领之初，唐大锤还有些不服这个年轻人，两人过了几招。杨颂并未因唐大锤腿脚不便而容让，反倒让唐大锤另眼相看——他就欣赏这般不掺柔情的“冷酷”。

我想，这大约便是所谓的“事关尊严”吧。

唐大锤此前已见过徐鸮。我们才进门，他便将玄紫剑扔还给徐鸮，感叹道，“果真是把好剑，比往日更锋锐了。”

“唐大哥，人呢？”

“你嫂子在后院照看着呢。嘿，那老头和小丫头，可真能吃。”说话间，唐大锤不时偷偷打量我。

杨颂抱臂介绍道，“雇主，黄一正黄大人。”

“哎呀呀，百闻不如一见，”唐大锤粗声笑道，“黄大人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微微一笑，“唐大哥不必客套，多谢你照料他们，我这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