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是抿上一口热茶的陈班主险些在小辈面前失态。
河东李二早已入土为安的婆婆倒是姓王,除此之外,村里没有其他姓王的人,何处来的王叔王婶,小娃娃满嘴胡言乱语。
“罢了罢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陈班主摆了摆手,轻咳几声端正仪态,“我姓陈,是戏班的班主,我观你懂些门道,不知师承何人?”
“闲云野鹤,何足道哉。”
王震球唇齿间飘出一转一折的松散小调。
陈班主闻言轻笑一声,眼底浮现赞叹之意。
谁知叹到一半,王震球一掀毛巾,蓬松柔软的长发瞬间炸开,大概与熟透的爆米花或者爆开的异木棉媲美。
白皙的手指尝试压了压乱蓬蓬的发丝,无果,遂放弃。
“……”
陈班主赞美之言不上不下的噎在嗓子眼,最终还是咽入喉中。
王震球藏匿在发丝之间的眼珠滚了滚,“其实……说来惭愧,前几天被家里倔驴似的老头子撵出家门,他说让我出门长见识,瞧一瞧别家门道。”
语罢,他揪了揪额前碎发,藏在唇齿间忿忿不平的嘀咕声被陈班主听了个彻底。
“能有什么不一样?几个调调唱来唱去,他唱不腻,我都听腻了。”
瞧瞧这烦躁的小模样。
陈班主心想,眼前的小娃娃与戏班叽叽喳喳学戏的小童无甚差异,半天闹腾半天学,学着学着人在此处,心不知飘何处去了……
“如此说来,你家老前辈也是为了你好,戏曲四功五法如冰冻三尺,岂非一日之寒?唱戏不谈揠苗助长,日复一日,循序渐进,稳扎稳打,基本功如何?扎不扎实?讲不讲究?登台一瞧就能晓得戏台之上究竟是参天大树,还是无根浮萍……”
陈班主费尽口舌,话还没说完,一掀眼帘,冷不丁瞧见王震球指尖抚过毛巾四角,揪揪整整,四四方方的豆腐块毛巾跃然桌面。
王震球端着破毛巾疑惑道:“你说什么?”
陈班主眉头一蹙,突然有些想念丽娘,以及小院角落已经落了灰的扫帚,毕竟戏班的小童年幼,亦是闹腾的很,他吓唬一番无果,丽娘用着趁手的扫帚就招呼上去,一招呼一个准。
想到丽娘,陈班主眼底染上一抹急匆匆,他瞧着眼前眉眼弯弯的少年,踟蹰问道:“你要是愿意,此处还缺杂行……”
眼前的少年不失为唱戏的好苗子。
然,美则美矣,怎么看怎么闹心。
王震球点了点头,“行,恭敬不如从命,”
少年答应的快,快到陈班主怔愣一瞬,虽说如此,他心中念着丽娘的病情,并未在乎这似有若无的古怪感。
踏出书房,扑面而来的湿漉漉的冷风一吹,陈班主颤了颤,沉甸甸的大脑仿佛被吹醒了。
此时的他突然发现事情的进展不知何时已经偏离轨道,陈班主回眸一瞧,少年乖乖趴在桌面吹着滚烫的茶水,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依旧被烫的呲牙咧嘴。
陈班主摇了摇头,暗忖自己也是多虑,扑腾来扑腾去,还能掀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