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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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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语微顿,没有说完,但泽兰跟随她多年,已然明白那未尽之意——也不值得殿下您如此看重与信任。

“他这个位置,是拿真本事和身家风险换来的。”昭阳公主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方才未写完的字帖上,那是一个笔力遒劲的“法”字,“往后,他所面对的案子,牵扯只会更大,水只会更深。大理寺卿的权柄是重了,可这担子……也重逾千斤。”

她的语气里,少见的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并非担忧,更像是一种对前路艰险的明晰认知。

“殿下,可要备礼,贺孟寺卿高升?”泽兰询问道。

昭阳公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他并非喜好这些虚礼之人。此刻送去贺礼,落在有心人眼里,反倒显得刻意,于他于我,都无益处。”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他升任寺卿,日后公务必然更为繁忙。你稍后去库房,将前几日南边进贡的那匣上品紫毫笔和那方冰纹端砚找出来,不必以我的名义,只说是……旧友贺他履职之便,助他处理案牍而已。选个妥当人,私下送去大理寺他值房即可。”

“是,殿下。”泽兰领命,心中明白,这份“旧友”的贺仪,不显山不露水,却恰合分寸,既表达了殿下的认可与关切,又全了孟砚之“孤臣”的体面,更避开了朝堂上敏感的目光。

昭阳公主重新坐下,却已无心思继续临帖。她望着窗外明澈的天空,心中思绪翻涌。

孟砚之升任大理寺卿,意味着朝堂之上,正式崛起了一股不容忽视的、以“法”为根基的新力量。这股力量不属于任何旧的派系,甚至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对太子而言,这无疑是又一记重击;对其他势力而言,是威胁也是变数;而对父皇而言……是一步强化皇权、整饬吏治的妙棋,也是一次大胆的用人冒险。

而对于她自己……昭阳公主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某种悄然成形的同盟与期待,因为孟砚之的这一步高升,而变得更加坚实,也更加……值得仔细谋划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低声自语,眼中光华内敛,深邃难测,“孟砚之,这九卿之位,是荣耀,亦是枷锁。望你真能如父皇所言,不忘初心。这潭深水,望你……依然能游刃有余。”

孟砚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道身影就如同欢快的雀儿般扑了过来,险些撞进他怀里。

“大人!您回来啦!”陆商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崇拜,围着孟砚之打转,“我都听说了!全京城都传遍了!大人您升任大理寺卿了!正三品!九卿之一!我的天爷呀!”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若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主仆”规矩,怕是真要跳起来拍手。昨日午门行刑,他也挤在人群里看了,当鬼头刀落下,百姓爆发出解恨的呼声时,他胸中亦是激荡难平。他家大人,揪出了那样的巨蠹,还了朝廷和百姓一个公道,如今更是得陛下亲口擢升,这如何能不让他与有荣焉?在他简单纯粹的认知里,他家大人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没有破不了的案子,没有撼动不了的奸邪。

陈妈从屋里赶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亦是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进屋歇歇。”她上下打量着孟砚之,欢喜之余,眼底却悄悄爬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官是越做越大了,名声是越来越响了,可这京城的水也就越来越深了。她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却也懂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砚之行事如此刚直,得罪了那么多权贵,如今位高权重,岂不是更成了靶子?这让她如何能不担心?

阿离安静地跟在陈妈身后,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温度恰好的清茶。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孟砚之手边的桌上,然后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孟砚之。她的目光里,有着与陆商相似的崇拜,但更深邃,更复杂,更包含了某种只有她自己才完全明了的、惊涛骇浪般的敬意。

她是这宅子里,除了陈妈之外,唯一知晓孟砚之最大秘密的人。那夜为重伤的孟砚之疗伤,触及的秘密,曾让她震惊得几乎失语。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恐惧或疏远,而是排山倒海的钦佩与心疼。女子之身,科举入仕,在这男人主宰的朝堂之上,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步步高升,执掌天下刑名,惩奸除恶,令无数须眉折腰,让百姓真心称颂“青天”……这是何等惊世的才华,又是何等坚忍的心志!她看着孟砚之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只觉得这世上九成九的男子,都该自惭形秽。

“大人,请用茶。”阿离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坚定支持。

孟砚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适宜的温暖。她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激动雀跃的陆商,喜忧参半的陈妈,以及目光深邃的阿离。这宅院,这寥寥几人,是她在这偌大京城、诡谲朝堂之中,仅有的、可称之為“家”的温暖与牵绊。紧绷了一日的心神,在此刻微微松弛下来。

“不过是职责所在,陛下隆恩罢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升迁的喜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怎能是‘罢了’!”陆商立刻反驳,一脸“您太谦虚了”的表情,“这是天大的喜事!陈妈,阿离,咱们今晚必须好好庆祝!我把那條腊肉炖了,再把攒的鸡蛋都炒了,后院还有新发的嫩韭,我再去巷口切半斤好肉回来,包饺子!对,就包饺子!喜庆!”

陈妈也连忙点头,暂时压下忧虑,笑道:“是該庆祝,是該庆祝。砚之这些日子辛苦了,是该吃点好的补补。商哥儿,我跟你一块儿张罗去。”

两人说着就要往厨房去,热情高涨。

孟砚之本想说“不必麻烦”,她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对这等庆贺形式也无甚兴趣。但看着陆商那兴奋得发光的脸庞,和陈妈眼中真切的关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晓他们的心意,这份单纯的、为她高兴的喜悦,在这冰冷坚硬的世道里,弥足珍贵。

“……好。”她轻轻颔首,算是应允,“简单些便好,莫要太过破费。”

“晓得,晓得!”陆商得了准信,更是欢天喜地,拉着陈妈就往厨房跑,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着要放多少肉馅才香。

阿离没有跟去,她留了下来,默默拿起鸡毛掸子,轻柔地拂去书房桌椅上看不见的浮尘,又将窗边那盆兰草的叶子仔细擦拭了一遍。她的动作细致而安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与照料。

孟砚之看着他们各自忙碌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她没有在厅中久留,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她在书案后坐下,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陆商和陈妈隐约的交谈声、剁馅的笃笃声传来,混合着寻常市井的烟火气。

官拜大理寺卿,于她而言,绝非简单的荣耀。这是更大的权柄,也是更重的枷锁;是更广阔的舞台,也是更凶险的漩涡。太子的恨意,百官的忌惮,皇帝的期望,还有那始终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坠落的身份秘密……但和查明当年全家问斩的真相相比,这些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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