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心中为这场危机,预设的最坏结局,也是一条必须确保能走通的退路。现在,就看是昭阳的铁证先到,还是他派去的人,能抢先扼断那致命的线索了。
大理寺值房内,沉水香的气味也压不住从狱中带回的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潮气。孟砚之听完狱卒的详细禀报,搁下了手中的卷宗。
“绝食?几日了?”她问,声音平静。
“回大人,自那日堂审押回,头两日还略进些水米,到今日已是第三日粒米未进、滴水不沾了。人眼看着就垮了下去,叫也不应,动也不动,跟……跟个活死人似的。”狱卒躬身,语带忐忑,“小的们怕担干系,有时便强行灌些稀薄的米汤进去,吊着一口气。可长此以往,恐怕……”
孟砚之站起身,绕过书案。绯红官袍的袍角带起一阵微风。
“本官去看看。”
狱卒连忙在前引路。穿过重重门禁,踏入那终年不见阳光的幽深之处。污浊的空气、隐约的哭泣与锁链摩擦声构成这里永恒的底色。
关押郑大海的重监在最深处。铁门打开时,那股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比阴冷更刺骨。
牢房内,郑大海蜷缩在角落,身下是污浊的草荐。不过几日功夫,他像是被抽干了血肉,原本壮硕的身形佝偻得厉害,脸颊深陷,眼眶乌黑,嘴唇干裂出血口。听到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离他而去。
墙角放着一个粗陶碗,里面浑浊的粥食早已凝固发馊,爬着两只苍蝇。
孟砚之站在门口,并未踏入。他的目光在郑大海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碗未动的食物和牢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与预想的情形不同。
他预料郑大海会恐惧、会狡辩、会顽固抵抗,甚至会在压力下崩溃。但未曾料到,竟是这般心如死灰、主动求死的模样。这不像是一个江湖中人在绝境中应有的反应,倒像是一种……彻底的放弃,甚至是一种自我惩罚。
是什么,能让这样一个人,在短短数日内,精神意志崩塌至此?
仅是罪行揭露、同伙反目?恐怕不止。
孟砚之眸色转深。郑大海的背后,除了明面上的宋珩与漕帮利益,或许还有更深的、未曾触及的牵绊或恐惧。这“绝食”本身,或许就是一条无声的线索。
她并未对郑大海说话,此刻任何言语在对方这种状态下都显苍白。她只是对身后的狱卒吩咐道:“此人干系重大,性命务必保全。既不肯自食,便按例小心灌入流食,维持生机。注意分寸,勿伤其根本。一应情状,每日需详细报于本官知晓。”
“是!小的明白!”狱卒肃然应道。
孟砚之最后看了一眼那具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躯壳,转身离去。铁门在身后沉重闭合,将那令人不适的绝望气息隔绝。
回到值房,日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孟砚之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立在窗前,望着庭中一角灰白的天空。
郑大海的异常,需从两方面着手。
深挖其背景。不止是漕帮的权势,更要查清他的亲族家眷、江湖根基、乃至所有可能成为其牵绊或把柄的人和事。顾云展需再去细查。
外部的压力必须持续且加大。郑大海的“死志”,或许正源于某种外部压力的极致体现,让他觉得求生无望,或必须用“死”来换取什么。唯有让外部的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打破施加于他身上的那种无形压力或绝望感,才有可能动摇其心防。
“来人。”她唤道。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请顾评事过来一趟。”
“是。”
孟砚之走回案后,提起笔,却未落下。郑大海那空洞绝望的眼神,仿佛仍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