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书房,如同是郑大海焦虑的牢笼。自昨夜赵把头领命而去,至今已过去近十个时辰,却是音讯全无。既没有事成的暗号传来,也没有那帮亡命徒按约定来领剩下的尾金,甚至连赵把头本人,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派了好几拨心腹去约定的几个秘密联络点,皆不见踪影。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郑大海如同一头困兽,在铺着厚重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将地毯踩出深深的凹痕。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因缺乏睡眠和极度焦虑而显得灰败狰狞。桌上那壶上好的碧螺春早已冷透,他却一口未动,胸口仿佛堵着一团烈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再派人去找!就是把京城外城的暗窑赌档翻个遍,也要把赵把头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对着门外低吼,声音嘶哑干裂。
心腹手下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每一刻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郑大海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赵把头卷款潜逃了?被黑吃黑了?还是……事情败露,被官府拿了?
不,不可能!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个最令他恐惧的猜想。那些人是江湖上真正的亡命徒,拿钱办事,不问来路,就算失手,也该有点风声。若是被官府抓了,涉及刺杀朝廷命官这等大案,京兆尹、大理寺、乃至刑部,早该闹翻天了,巡防营说不定都要全城戒严搜捕同党。可现在呢?外面风平浪静,连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就在他几近崩溃之时,一个被他用重金收买、在大理寺负责文书传递的底层胥吏,终于辗转递来了一个消息:大理寺少卿孟砚之,今日告假,理由是染了风寒,旧疾复发,需在家静养数日。
“病了?告假?”郑大海捏着那张写着寥寥数语的字条,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怀疑、狠戾和一丝侥幸的复杂神情。“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低声咆哮,将字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他绝不相信孟砚之是真的病了。结合赵把头等人杳无音信,一个更符合他认知和期望的推测,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赵把头找的那帮亡命徒,或许真的动手了!但他们可能并未能当场杀死孟砚之,而是将其重伤!行动可能出了岔子,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可能惊动了巡防营或别的什么人。那些亡命徒见事不可为,又怕被他郑大海追究办事不力乃至灭口,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着预付的定金跑路了!赵把头要么是同谋一起跑了,要么是在混乱中折了,或者……也被那帮不讲究的亡命徒给顺手解决了?
至于孟砚之,重伤之下,自然无法上朝理事,只能用“病假”来遮掩。这倒也说得,通堂堂大理寺少卿在京城遇刺重伤,传出去必然朝野震动,大力缉凶,孟砚之自己恐怕也不想立刻把事情闹得太大,以免打草惊蛇?或者,他伤得极重,根本无力主持大局?
越想,郑大海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竟然因此慢慢落回去一些,虽然依旧忐忑,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仿佛随时要炸开。
“哼!”他重重坐回太师椅,端起那杯冷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稍微浇灭了些心头的燥火。“孟砚之啊孟砚之,算你命大!但这次,恐怕也够你喝一壶的了!”他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得意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孟砚之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惨状。
“让你查!让你跟老子作对!这就是下场!”他咬牙切齿地低语,似乎从这臆想出的“胜利”中汲取到了些许扭曲的快慰和勇气。“这次没死成,是老天爷给你留条狗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咬着老子不放!识相的就该知道,有些浑水,蹚不得!”
他完全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即刺杀完全失败,刺客被反杀或生擒,且被更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在他有限的认知和狂妄的想象里,孟砚之纵然有些本事,也不过是个文官,绝无可能对抗七八个专业的亡命之徒。最大的可能,就是两败俱伤,或者孟砚之侥幸重伤逃脱。
这种一厢情愿的推测,暂时麻痹了他的恐惧,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虚妄的掌控感。他决定,继续静观其变,同时加大力度寻找赵把头的下落,并打探孟砚之“病情”的真假与细节。若孟砚之真是重伤,或许……还有机会补上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