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簇拥着失魂落魄的王管事和那几大箱沉重的人员名册,浩浩荡荡离开了漕帮总舵。码头上,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支队伍的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直到官差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货场尽头,郑大海脸上那虚假的热络与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至极的焦虑。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回了大厅,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厅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快!”他压低声音,对一直候在角落的心腹马六急促吩咐,“你立刻去永昌侯府,找世子爷身边的刘二爷,把今天孟砚之来的事,原原本本禀告上去!记住,一定要快,要私下说,就说…就说大理寺那个姓孟的少卿,揪着染料和针孔不放,把人带走了,恐怕要坏事!”
“是,帮主!”那心腹神色一凛,不敢怠慢,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打发走报信的人,郑大海焦躁地在厅内踱了两圈,又猛地停下,对外喝道:“让赵把头立刻来见我!”
不多时,一个膀大腰圆、面相凶狠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码头上的一个大领班。“帮主,您找我?”
郑大海眼神阴鸷,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狠厉:“赵把头,你听着。立刻给我传话下去,码头上下所有人,从今天起,把嘴都给老子闭紧了!关于那八个人的事,谁敢私下议论半个字,谁敢对外人吐露半句不该说的——”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哼,码头上每年‘失足’掉进河里的,可不止八个!管好你手下那帮人,让他们都掂量清楚!”
赵把头被他眼中的杀气激得一个寒噤,连忙躬身,拍着胸脯保证:“帮主放心!属下明白!一定把话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谁要是敢乱嚼舌头,不用您动手,属下先撕了他的嘴!”
“去吧!”郑大海挥挥手。
赵把头赶忙退下,急匆匆去弹压手下,传达封口令了。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郑大海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波光粼粼却暗流汹涌的漕河,面色沉郁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心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孟砚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他当然听说过这位新晋的大理寺少卿,出身寒微却圣眷正隆,以“刚正”、“较真”闻名,连刑部和大理寺卿的面子都敢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股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劲头,着实棘手。
“是人就有弱点…”郑大海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孟砚之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要么是极度贪图权势,要么是爱惜羽毛,追求清名。钱财?看他今日那身官服和清冷气质,似乎不像贪财之人。美色?传言他似乎不近女色,家中也简朴。那么…是权力?还是那所谓的“青天”之名?
郑大海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只要有所求,就有缝隙可钻。若是名利无法打动,那威胁呢?或者,制造一个他不得不妥协的局面?
“先看看世子爷那边怎么说…”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狠厉而坚定。孟砚之想查?那就让他查。但这漕河上下,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一个不小心,别说查案,恐怕自己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位“孟青天”知难而退,或者…彻底闭嘴。
窗外,漕河的水声依旧,却仿佛裹挟着无尽的寒意与阴谋,无声地流淌。
将面如土色、魂不守舍的王管事单独关入大理寺的羁押房,并派了两名可靠衙役严密看守后,孟砚之又亲自将那几个装着漕帮人员名册的大木箱贴上封条,命心腹书吏登记造册,存入证物库房,严加看管,非她手令不得任何人接近。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刚回到自己值房,还未及坐下喝口茶,刘本胥身边的长随便已候在门外,恭敬却不容拒绝地传话:“刘大人说,听闻您在码头动了漕帮的人,怕您年轻气盛惹出乱子,特地请您过去‘提点’一二。”
孟砚之眸光微敛,心知这“询问”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她整了整官袍,面色平静地走向刘本胥那间陈设奢华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