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盈竭力挣扎，想辩解“你们认错人了”，却被一句句话语绳索般缠裹着，拉扯到了大木榻之前。
她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衣服也变了，由参加婚礼的小西装裙变成交领长袍“胡服”和及膝靴。
不知哪里飞过来一个小黑球，也不知为什么，她伸脚接过球，盘腿上踢，双臂舞动，为男女主人表演起颠球盘带的杂戏。
***
刘莱蒂下方那片翻涌的浑浊水面，也出现了异动。
一个巨大的漩涡无声生成，中心的水色更加幽深晦暗。一张熟悉却又无比扭曲的面孔，象沉船残骸一般，缓缓从水底浮升而起。
鹰徽帽联结感知之下，刘莱蒂低头望向铁阶缝隙，沉沉地叹口气：
“王叔……”
曾经朴实刚正的脸上，此刻双目圆睁，瞳孔深处燃烧着暗绿色火焰，口鼻间喷吐着浑浊的水汽。更骇人的是，他巨大的头颅和身躯正裹挟着洪水中所有的污秽破水而出——腐烂的水草、淤泥、以及无数挣扎沉浮的模糊人面虚影，都粘附在他身上，仿佛一件由集体怨念与沉渣织成的恐怖甲胄。
轰——
水花炸裂，“神人王好汉”庞大的身躯完全跃出水面，溅射着浊水污泥，落在刘莱蒂正攀爬的这条旋梯之上。整段铁阶剧烈摇晃震颤。
“神人”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柄光芒诡异、锈蚀之气大盛的伪青铜刀币，刃口直指刘莱蒂：
“欺负我家孩子——砍了你们——”
刀币上散发出的暗绿光芒与他周身的污浊水汽连成一片，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推逼而来。刘莱蒂呼吸一停，脚下不稳，险些被这股狂暴的威压推下旋梯。
三个筮人里，她本来就是物理攻击和防护力最差的一个——或者说就完全没有，平时只依赖队友们保护。
此刻面对神智尽失、完全被赝品链绿能控制住的狂暴系Boss，刘莱蒂只能取下左臂上拢着的火铳□□，摆出抵抗姿势，心内还忍不住担忧：
“要是轰一发强力炮弹过去，会不会把现实世界里的王叔，也打成脑死亡啊……”
***
孔维刚在自己的蜿蜒铁梯向上攀爬着，转过一个弧度，忽遥遥望见井底水中跃出的那巨大神人，落到刘莱蒂梯上，举刀向她砍去。
他一惊停步，握紧手中长刀，本能地想冲过去保护队友，随即才想起没法跨过这设定的分割区隔。
刚模糊地记起自己那“君子六艺”技能里好象有个“射”，他身侧铜壁，也发生了异变。
那布满锻造纹理的冰冷墙壁，有一片区域的金属仿佛瞬间熔软，浮现出一列列规整森严的古老金文——孔维刚一个字都看不懂的那种。
但这些文字不是静态的，而在一遍遍地“刷新”，每刷新一次，字体就更接近现代简体汉字。由籀而篆，至隶至草，亦楷亦行，直到在他眼前出现一行规整的印刷体文字，连标点符号都有：
“尔野性未驯，欲登天梯，首在去兵。自愿献出身上利刃，以示归化诚意。”
文字带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整个铜壁空间也随之延展开来，呈三面包围住他，隔绝了他与队友们的视觉接触，也阻断了他继续上升的路途。
孔维刚低头看着手中那柄从“虚实博物馆”带入、历经战斗的明代铁长刀，刀身虽已黯淡，却仍是他保护自己最可依赖的兵器。
沉默了几秒，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旋即决断，单膝微屈，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姿态，双手将长刀平托，奉至那闪烁着文字的铜壁之前。
刀身触壁刹那，铭文金光大盛，光芒自中心向两侧流动，如同张开了一道焰门。长刀无声无息地沉入铜壁之中，被这坚实的巨口吞没、收缴。
孔维刚手中一空，心里也随之一空。
还没等他适应这种“手无寸铁”的不安，面前吞噬了长刀的铜壁区域再次变化。金属质地忽然无比光滑明亮，映照出他疲惫茫然的脸。
——这是一面质地清晰细腻的铜镜。
镜中的映像并未停留在他的真实面容上，他的轮廓迅速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线条夸张、极具滑稽感的浮雕笑容轮廓：
眉梢下垂、鼻梁耸起、双目圆睁如铜铃、嘴角咧开至耳根，露出城墙垛口般的上下两排牙齿。
铜镜侧方，又一排古字文诰出现，随后一样层层刷新字体，最后显示为：
“形随礼正，容由规塑。仿效此标准，展现尔归附之诚意欣悦，笑！”
“笑”？
对着这个夸张到狰狞的“标准模板”，孔维刚只觉荒谬无语和强烈的抵触感。
正常人类，谁能笑到这种程度啊……
他对着铜镜，把自己的脸套进“笑容轮廓”里，试图调动面部肌肉，却只能扯出几个僵硬难看的弧度，与镜中的“标准”相差甚远。
时间在流逝，下方的水声更近了，已有些许浑浊水浪浸入被铜壁圈起的空间。
镜面开始闪烁，明显是在警告或倒计时。
孔维刚别无他法，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对着镜子，用食指强行拉扯自己的眼角向上提，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掰扯自己的嘴角，向两侧拉伸。
凭借外力撕扯扭曲着自己面部，他尽最大努力向镜中的“标准笑容”接近靠拢，见贤思齐，学习对标。
快要把自己的天生长相损毁殆尽之际，铜镜中的轮廓虚影终于开始淡化消散，重新变回他此刻那一分似人九分像鬼的“十八颗牙标准微笑”。镜边铭文又刷新出一句：
“孺子可教。师傅领进门，自己多学着点。”
铜镜的光泽迅速褪去，恢复成粗糙铜壁，围拢在三面空间的铜壁也原路撤回，为他重新打开上升通道。
孔维刚放下双手，只觉脸部皮肉处处酸痛，强扯出的笑容自然也瞬间崩塌。
失去了刀，也差点失去了自己的“脸面”，他抬头望一眼那依旧遥不可及的一线天光，却听见另外两条旋梯上传来模糊的动静，忙扭头去看。
他所在的位置看不见唐之盈，只能看到远处正在与持大刀“神人”对战的清瘦女子，扬起一只手，身畔爆出一团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