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紫菡走出隔间，到洗手台前拧开龙头。另两个相邻隔间里，年轻女性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一直响着：
“……我就纳闷了，谁愿意去那个穷山恶水破地方啊？说是双向选择，都得是在集团这边呆不下去的，才被踢到那边去蹲大牢吧？”
“就是啊！听说连小唐总都没自己房间住，还得跟别人一起挤大炕！想想都起鸡皮疙瘩，她图什么呀！”
“哎哟，小唐总又不差钱！人家熬两天苦日子，是为将来接班攒资历呢！我听财务中心的人说，去年和今年上半年，陉泉那边都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来，后来补了，也比咱这边少得多。指着工资吃饭的，谁敢学唐大小姐？”
“所以说啊，让填的那个表，我瞅着就想笑。还那么多陉泉公司的意向岗位，谁会选啊。连上下班交通怎么解决都不知道，叫自己搭着油钱付费上班吗……”
张紫菡抽张纸擦擦，轻甩着双手走出女卫生间回工位。走廊里转个弯，前面正好有四五个中层干部说说笑笑，像是刚散了会出来。
人群中间的蒋副主任，手里捧着的天青色瓷杯格外显眼。
那款“活水素保健杯”么，张紫菡看见也想笑。
这“神杯”是她带人一层层送到各位高管办公室的，送完还剩三两个，她交到了财务中心，后来听说赵总监指令给了几个职级稍差但“劳苦功高身体又不太好”的中层，蒋副主任正是其中之一。从那以后，这茶杯就象焊死在他手上了，片刻不离。
“老蒋不容易啊，这么大年纪，PPT做得还挺花哨！”一个中层哈哈笑着夸他，“废墟史诗影视项目进度推得不错，我看赵总也挺满意的。你这活到老学到老，电脑玩得不比那些小年轻差嘛！”
“唉，还是学得慢啊。小年轻们进了公司就会玩那些，咱们上学时候老师都没教过，自己慢慢琢磨呗！好在经验多，懂业务，比他们那些光会玩电脑的还是有优势……”蒋副主任笑出满脸花。
张紫菡心底的嘲笑变成了冷笑。
蒋副主任拿着去汇报进度的影视项目PPT，99%的内容都是她带着手下小年轻们做的。老蒋同志贡献的1%，主要包括择定标题、选模板和最后署名。
怎么说呢……也习惯了吧。
她回到自己工位上，把正在写的宣发稿《微短剧<锈色回响>前期取景结束主演明星即将进组》挂起来，鬼使神差般，点开了电脑版绿信，进入和“ZY糖”的聊天窗口。
聊天记录停在前天。那天她和唐大小姐很开心地谈了好久新上传的视频反馈。
那是逗镈“XT唐之盈”官号的第三条视频，名为《在废弃矿道里玩洞潜的N种死法》，评论、弹幕、转发数据都一片火热，扑天盖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紫菡倒不是来给自己充值好心情的。她把聊天记录拉到快结束的部分，盯住对方发的一条消息，又陷入沉思：
【ZY糖：你怎么没在视频里加制作署名呢？内容都是你做的呀，下次可别忘啦（笑飚泪.gif）】
***
“家人们！洞潜大师介绍给咱的矿道水隐藏菜单，实在太开胃了哈！看这异次元入口，看这时光结晶，看这琥珀光面膜！面膜啥成份呢？挖煤的残留化学剂！飘在水面挡氧气，膜下连个水蚤都活不了，你还敢往水里钻？呛一口腌出呼吸道炎症，漏进面罩闷一脸油痘，糊身上长一溜大泡，走过路过别错过哈……”
唐之盈美滋滋地看着手机上播放的视频和评论弹幕，成就感满满。
做视频吐槽那个跑去陉泉矿道洞潜的带货网红，是她的创意。不过她自己原本的想法，是“把那视频扒下来逐条骂”，被经验丰富的公关助理张紫菡当场劝退。
张紫菡的理由很充分：第一，原视频虽然明显是在陉泉矿区下湖拍摄的，但通篇没提具体地点，主动“认领”对线，从策略上并不太有利；第二，扒原视频改动剪辑可能有侵权嫌疑。
既然有理，小唐总听劝。
张紫菡又提了个建议：她平时使用的剪辑软件，升级了一个“将视频抽帧渲染生成动画”的AI功能，正好把那个原视频的关键画面转换成动画后，再剪辑、延展、吐槽，能很大程度规避侵权风险。而且线条生硬、举止笨拙的动画人物形象，也更贴近唐之盈想要的“沙雕作死风”。
于是做好的视频成品里，就见一个穿戴着潜水器材的卡通小人，一会儿被矿井入口金属支架砸中头、一会儿被矿道内忽然卷起的黑色水流裹满全身、一会儿被写有“危险”的警示牌戳破氧气瓶、一会儿缠上水草跌入黄褐色高腐蚀性液体……
“要体验天然矿物质黑渣美甲套餐嘛？这可是采矿残留的重金属氧化物哦，摸完不洗手，包你痒到半夜挠墙！
“为什么废弃安全帽排着队水下飘？是Mario的灵魂在发光？亲，发光的是厌氧硫细菌好吧！菌宝宝们有腐蚀性的哦！用不着跳墙头、顶宝箱啦，细菌帽往天灵盖一扣，直接通关升天堂哦……
“不是反对探险，也不是想咒谁，作为业主方，我们必须得尽到提醒防护义务啊！护栏也装了，警报也设了，要还有人主动跳坑出了事，可没人替您遭这份罪……”
文案也是张紫菡写的，唐之盈自告奋勇担任声优，顺便开发了自己的配音技能。反复习练多次，最后效果还可以。毕竟这视频是发在她个人号里的，她本人不露脸，贡献一把声音也算能交代过去。
原视频画面上方，假模假式标着“专业团队操作请勿模仿”提示语的位置，这个动画换成了“网红团队作死请勿模仿”；原视频右下角，闪烁着器材商logo和促销代码的位置，这个动画换成“带货应有底线/企业该擦亮眼”。
反馈极佳。上个“打鬼抓盗墓贼”的视频下面，恶评与好评比例差不多10：1，这一个几乎完全反了过来，好评如潮：
“哈哈哈哈矿道水隐藏菜单可还行？麻蛋我脸上正贴着面膜看这个，撕了撕了！”
“23333笑死！现在好多人跟风去野泳、探废弃矿洞，这动画刚好能怼回去，转朋友圈里也不尴尬，圈我那个热爱作死的表哥看！”
“救命！也太会了吧！带着Q 版潜水员脑袋上的重金属警告小气泡飘过~”
“现在户外活动乱象太严重了！有人为了拍视频闯未开发景区，有人乱踩保护地，有人用搞环保行为艺术的借口炸雪山！up主喷得好！”
“网红为了带货是既不要命更不要脸啊，能把污染水都吹成氛围感，绝了！”
……
尾巴翘上天的小唐总，把自己这光荣战绩一一分享给亲友。别人都随手夸两句完事，只有熊富民在四人群里一嗓子哀嚎：
【绿水青山熊：我Kao，护栏和警报器还没装好呢，你怎么先吹出去了啊！
ZY糖：？？？前几天你不是说已经到位了？
绿水青山熊：我说的是到货了！厂家还得安排人过来给安装啊！MD我赶紧催吧，别再被那帮玩户外的抓着把柄，出事了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