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到晚上,整个老王家大院都笼罩在一片温暖安宁懒洋洋的气氛里,大红灯笼高高挂,笑看北风吹雪花飘。
这一番高调折腾,自然也有好处。前期推进“入户气改电”遭遇到的困难,悄没声消失了大半。
村里各家各户自用的热水采暖炉,原理跟项目指挥部这小型集中式锅炉差不多,设备更简单便宜,改造难度更小,只是数量多、总施工期长。王好汉拍板把那二十多万“气补”划给了工程队,现金到账,工人干活积极性也一下子高起来。
这种好处是能预想到的。还有预想不到的,是“大马拉小车”的过剩热能利用问题。
后山那套热水锅炉,原本设计的只是给大院里这些间房屋供暖,留有安全余量。跟光伏站“发电量忽然猛增”的后果差不多,这“供热量忽然猛增”,也得给余热找出口,否则就是妥妥的浪费宝贵资源。
熊富民给王好汉解释这事时,讲了个带点颜色的笑话:
“您就看小孔他们,火力多壮呐,怎么也得想法疏散疏散,不然非得憋坏喽……”
设计施工方测算一番,结论是大院附近至少二十户民宅,都不用再改造新建暖炉了,直接从指挥部拉管子过去,接上他们家里的暖气片就行,直接享受王家大院送的温暖福利。
这也解决了王好汉的一个麻烦。他搜笼今年的“气补资金”时,是按去年的户数筹算的,今年却又多了二三十户想回乡过冬、新申请暖补的村民,有些人家里连三年前的“煤改气”都没做。
这一笔资金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了自己指挥部的突增热源,改造又能省一块,划拉划拉,应该能对付过去了——干工程的嘛,一天天的不都在拆东墙补西墙?
王总的钱数安排妥了,科学家的三观碎片却还在采暖锅炉里上下翻滚,搅动他无处安放的灵魂。
在熊唐刘孔四人群里,这几天反复出现类似对话:
【绿水青山熊:不行,这个bug我死活过不去!从培根到波义耳到卡诺定理到热力学第二定律到熵增原理,我TM整个又复习了一遍!@刘莱蒂你好歹给我个解释!
刘莱蒂:解释啊……出于某种尚不可知的原因,五峰山上下湖这一带的水分子有了特殊性质,蓄热量和传热性能都出现了显性变化,这样解释得通不?
绿水青山熊:你说呢!!!
刘莱蒂:那这样吧。你把我那幸运鼠标垫还我,给我几年时间让我好好研究原理,争取从这些实践数据中提取个诺奖级别的理论成果,到时候给你二作署名,咋样?
绿水青山熊:呃……居然有点心动……
刘莱蒂:那鼠标垫明天还我?
绿水青山熊:也不用那么着急吧……我这边的分子建模也快完成嘞……(大滴汗.gif)
ZY糖:……(吃瓜看戏.gif)
孔维刚:……(吃瓜看戏.gif)
刘莱蒂:说正经事,我给你的那个玉猪龙纪念章,前期实验室验证做得差不多了吧?能野放了吧?
绿水青山熊:这个你作主吧,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我Kao,那玩意更……上过那个观察室的值班员,这些天都死缠着问我原理,我能怎么说?
刘莱蒂:(同情拍肩.gif)把那章子丢进湖里去,别在实验员们眼前晃,以后就慢慢没人问啦。
ZY糖:看,难题通!(撒花.gif)】
***
雪停后的第二天,一队人马出了“陉泉彩石光伏电站智能运行维护中心”大门,乘车直奔附近一处偏僻水岸。
四周山色是凛冽的灰褐,草木凋零,背阴处还有白雪积聚,水边也结起大片薄冰。湖心还没上冻,沉郁的墨绿水面缺乏通透感,能让人想到水下淹没的旧矿井和洪水裹挟进来的各类有机污染物。
两辆车开到离水岸较近处,跨道边停好。刘莱蒂、熊富民和唐之盈三人,还有材料实验室里的几位研究员,叮叮哐哐地带着设备下车,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草丛芦苇走向湖水。
空气清冷,隐约能闻到一丝铁锈与腐败水草混合的腥气。
“师兄你选址这里的原因是啥?”
刘莱蒂手里拎着个“玻璃鸟笼”,穿着保暖冲锋衣和过膝长雨靴,走路很费劲。别人也都穿着一样的胶皮长靴,下车没走几步,就开始陷入泥沼,再走走,水淹过小腿了。
“你看那儿。”熊富民指指岸边一棵大杨树。
所有人都随他手指望过去。刘莱蒂眯着眼,还没看清什么,视力极佳的唐之盈倒叫出来了:
“树上有个摄像头是吧?新装的?”
“是啊。笼子野放在这儿,正处在那个摄像头最佳监控范围内,比较安全。”
“不错不错。”刘莱蒂笑着停步,“估计水深也够了。”
她手里的“玻璃鸟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芒。这是个由钛合金与高透石英玻璃精密打造的多腔体结构,内部布满了微型传感器。笼子中央的卡座上,牢牢嵌着那枚玉猪龙图案的金色纪念章。
也用不着什么仪式感,刘莱蒂弯腰把手中笼子沉入水下,注视带着污浊泥沙的湖水浸入进去,淹没了那枚圆形金属片。
笼底的接口连着一条水底线缆,蜿蜒伸上湖岸,线缆尽头是个控制箱。
等“玻璃鸟笼”在水底坐稳,晃晃应该不会被轻易撼动,人们又走上水岸,都凑到那个控制箱旁边。
这控制箱长得象野外常见的配电柜之类,掀开箱盖,里面有个屏幕。此时,屏幕上的各项参数开始跳动:pH、浊度、溶解氧、特定离子浓度……
“这些都啥意思?”唐大小姐不负众望地问。
熊总工对此准备充足:“测试这个纪念章浸入天然水体以后,能对周围水体起到什么作用——有些在实验室环境里完成效果很好的东西,没法线性放大到复杂的现实环境里。”
唐之盈假装听懂了,一直在拍摄的手机镜头对准控制箱屏幕:“所以现在这湖水有多脏?”
“DO 1.2,COD 175,发光菌强度抑制55%……”熊富民耸耸肩,“重金属离子超标,微毒性,生物厌氧严重,微生物群落丰度极低,水体自净能力很差。不能说是一潭死水,也相差不远,反正大夏天我们都不下去游泳的。前人开矿发财,后人为污染买单还债,大致都这样喽。”
刘莱蒂和另一个实验员忙着为控制箱联网,以实现监控数据的实时无线传输。唐大小姐继续提问:“我们在这里等多久,就能看到污水开始被净化啦?”
“那个恐怕等不到。”熊富民笑,“我们实验室用来泡它的烧杯,最大也就装了一升水,你看看这湖里得有多少水,得放大稀释多少倍!我给你看的视频,还是最高倍速快放的呢,那个效果不可能站这里等着就能看见,回去慢慢等数据吧。”
唐之盈略失望。但显然科学家的判断才是准确的,等这队人把所有设备调试好,她也没看见水面有那种“气泡升腾、翻江倒海”般的净化视效。
湖水依旧墨绿沉郁,冰上寒风刺骨。人们招呼着收拾东西往车上走,刘莱蒂摘下眼镜,轻轻呵了口气擦拭着,目光斜过头顶鹰徽帽,投向更广阔的天地山川。
唐之盈刚关掉手机镜头,一转头看到她的表情:“师姐,怎么啦?”
“你有感觉吗小唐?”刘莱蒂反问。
“什么?”
“水的气味,好像……淡了。”
寒风仍冷洌侵肤,但似乎清爽纯粹了些,吹在脸上,不再是单纯的酷厉,更突出了一种雪后的洁净洗炼。可能只是心理作用,但总算是个好开头?
一队人说说笑笑钻回两辆车上,关闭门窗启动车子,准备回电站实验室。
大橘猫本来蜷在车后座上,一直懒得下去,此刻蹿上唐之盈大腿,人立而起,溜圆的猫眼直接对上了她的双眼。
“干嘛?”唐之盈说着打开手机聊天窗:
【薛定饱:先别走喵!不对喵,让别人走,你和@刘莱蒂再留一会儿喵!
刘莱蒂:干嘛?怪冷的。
薛定饱:喵……肉眼凡胎好麻烦喵!再给你们开十秒膜桥窗,自己看喵!】
两个手机窗口里同时跳出“透雕双龙白玉璧”和“棕黄龙纹玉环”图标,飞到窗口右上角变成放大镜小图标。
窗口也开始倒计时,唐刘二人条件反射地“扫二扫”,将拉起的带花纹框镜头对准车窗外。
“我去!”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叫。
镜头里的大湖,泛着薄雾的水面冰凌上,正缓慢凝结出一条虬突凶猛的……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