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刚打完又一个副本，唐之盈差不多把之前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掏出手机按电源键，边等开机边听师姐交代，随后拨了通讯录里名为“大姑”的语音通话。

***

“盈盈？！”

“雄唐大厦”1902专家公寓里，沙发上满脸泪痕的中年妇女接起电话大喊。

听筒里传出的少女话音比平时细弱许多，别人都听不清楚。架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接线的警察忙小声询问：“勒索吗？”

唐卫红女士向他摇摇手，示意否认，放开嗓门问：

“你说你没事？那你在哪儿呢？咋这么久都打不通电话？在哪儿？你说啥？——小孔？小孔咋啦？”

她停了下，抬头看看四周，先松了口气：

“是盈盈……说她手机没电了刚充上，现在先接一下小孔的电话……”

“梆”一声，赵嘉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身后沙发靠背上，仰天吐出一口长气。

别人反应没这么强烈，但也都如释重负，连宋严东副所长都伸手抚了抚额角汗渍。唐卫红接过王婶递来的纸巾擦着眼泪，等听筒里再传出人声，连忙问：

“你在哪儿哩？现在哪儿？我赶紧去接你——啊？出省啦？”

这一句出来，其他人又紧张了，直起腰听着大姑一连串放炮似的质疑：

“……你去草原干嘛？啥？……说走就走？旅游？……胡说八道！咋叫没人在乎！……你发烧了？行行姑不说了，姑去接你……小孔？他接？那咋行！……你这孩子！说的这都是啥话！……”

中年妇女又开始抹眼泪，边哭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这时王好汉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一眼来电人，起身走到落地窗边去接：

“小孔？……你给盈盈打通电话了啊……她到底咋回事？嗯你说……”

看上去王总那边的沟通更有条理，有来有回地讲了几分钟收线。他走回沙发区时，唐大姑也已经挂断手机，趴在王婶肩膀上哭成了泪人。

几个警察都带着无奈表情看向王好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唉，”王好汉坐回原位叹气，“小孔给我打的——就是你们记录里的孔维刚啊——他不是昨天开车去草原吸市送货嘛，半路知道盈盈失联了，也一直在打她电话，才刚刚打通。那丫头唉——”

茶几上放着几杯水，他也不管是谁喝过的，拿起半杯来一饮而尽：

“现在这些洋学生呐，小姑娘呐，俺们是真不懂！小孔小刘走了，盈盈不高兴，那没啥，想骂就骂，想哭哭一顿，该咋闹咋闹都行。她可好，下楼跑个步，遇个什么临时旅游团，就上车跟人家走啦！”

“啊？”王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不是拍花子的嘛？”

“我听着也像呐，小孔说现在网上时兴这样的，叫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没准备。刚好盈盈遇上的那个团，是说往草原去，等于追着他和小刘走，那丫头就脑子一热！结果！上车就睡着了，后来才知道可能穿太少发烧了！等她睡醒，手机也没电了，旅游车也到吸市了，安排个荒村野店先住一晚，今天醒了烧得更厉害。跟团旅游是别想了，她才记起来给手机充电开机……”

“……确定唐小姐没被人控制？”女警官听得匪夷所思，“她这行为，不象个正常的年轻女性啊，怎么一点自我保护的意识都没有？”

王好汉摇摇头：“小孔说他已经打上车往盈盈住的地方赶了，好在离得不远。据他的了解，盈盈的精神是不太好，人应该没事，也没被骗钱骗什么的……他还劝咱们别骂那丫头了，小心再激出她大病来。”

此时又有一部手机铃响，是赵嘉辰的。

他屏上亮起的视频通话请求，对方头像是个美女明星——雄唐集团总裁新夫人林清泉。

唐卫红的手机原本一直和远在马代的唐总夫妇保持着视频连线，等她接起唐之盈打来的电话，视频连线自动断了。唐总夫妻此时又联络上赵嘉辰，集团CFO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也起身走到窗边去接电话。

盯着他的背影，唐大姑擦擦眼泪，恨声哽咽：

“整个事，就是姓赵的闹的……盈盈说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咱们谁她也不想见，叫我跟她爸说，就当没生这个闺女算啦……呜……”

“唉唉，她一个小闺女发着烧，说气话，她大姑你咋还当真了嗫？”王婶忙安慰，“盈盈平时也不这样，等她气头过去就没事了啊……现在这些小祖宗哟……”

“是呐，盈盈平时不这样，成天大大咧咧，跟个假小子似的。”王好汉也盯着赵嘉辰的背影寻思，“她在公司里刚弄个岗，才上了几天班，到底遇上啥事了哟……”

落地窗边的赵总监结束视频通话，转身，叹息：

“唐总夫妻改签了航班，马上登机，飞国都降落……我安排车去接。”

他脸色仍然青里透白，只看了看几个正收拾东西的警察，算是打招呼，一眼都没往沙发区瞧，还刻意绕着弯走向公寓门，想“拂袖而去”。

沙发区上那几尊大仙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开口的是唐之盈的大姑父，语气沉沉的：

“你把我们家孩子怎么着了？”

“什——”赵嘉辰一哆嗦，手机都差点飞出去。

“我可听见风声了啊，”王好汉冷着脸指指他，“说你和盈盈在你办公室里闹过事，挺不体面的。”

“我——”

“怎么着？”唐大姑呼一下撑起上身，“姓赵的，你老婆一直在国外，你盯上我们家盈盈啦？你这个——”

唧唧嗷嗷，吱哩哇啦，比手划脚，唾沫横飞……

宋严东副所长看看已经收摊准备撤走的同事，再看看手上出警记录的空白签字栏，再看看眼前正抗拒两对夫妇混合双打的1v4赵总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赵先生，您需要警方提供临时人身保护吗？不需要的话，哪位来签个字，我们就结束这次调查了啊……”

***

唐之盈抱着大橘猫，坐上孔维刚叫来接她的出租车时，已经临近午饭时间了。

刘莱蒂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行李，再弯腰嘱咐二人几句：

“你们另找家酒店办入住手续，然后小孔去附近买点退热药。小唐你别乱跑啊，好好休息几天，尽量别让大姑她们过来。我再去国都转一圈，保持联络，过两天再来跟你们会合。”

“有必要弄这么复杂吗？”孔维刚脑子嗡嗡的，“我怕我记不住这么多细节，回去赵总一审就露馅了……”

“所以你俩这几天得抓紧时间对词串供啊，当干坏事那么容易呢？”刘莱蒂笑，棒球帽上的鹰头图案在阳光下闪过一溜绿光。

“刘姐你自己去国都，不安全吧？”孔维刚再问，“要是你弟那帮人跟过来呢？国都有人接你吗？”

“放心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我人身安全——以后也不用再担心了。”刘莱蒂笑着关上出租车门。

绿松石色鹰头的金色眼睛，以不盯视根本注意不到的速度缓慢旋转着，女学霸眼前的现实世界依旧，但在她的意识层面，另一幅画面如同全息投影般叠加浮现。

那是一个从高空俯瞰的“鹰眼”视角，以她为中心，将半径近百米的一切尽收“眼”底。宏伟的博物馆建筑、宽阔街道、车辆、行人，都被简化成半透明的淡金色轮廓，数据流如微小的星辰在其间流动。三处活动的人和物被描边高亮，伴有简洁标记：

——出租车驾驶座上的司机，正低头死盯手机屏幕上的美女直播画面，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心不在焉的脸。旁边标记文字：【风险等级：低】

——街对面路口，一辆电摩无视红灯闪烁，高速从横向车流中窜出，朝着斑马线上的几个行人冲去。画面甚至给出了一条猩红色的碰撞预警轨迹线。【风险等级：高】

——更远的博物馆主展厅出口，两个小学生拽着一个眼镜宅男的手，蹦蹦跳跳地拉着他出馆。那男子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晃动，轮廓用淡蓝色虚线勾勒出来，旁边标注：【风险等级：低-中】

“吱——嗞——”

对面路口响起紧急刹车的轮胎磨地声、行人的尖叫怒骂、电摩车转大弯扬长而去声……

“开车注意安全啊师傅！”刘莱蒂敲了敲驾驶室车窗，拉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