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富民这两年事业不顺,一度喝酒喝得很凶。听师伯这么毫不留情地当面教训,他也只能挠着头嘿嘿笑,无话可回。
这种时候才能看出兄弟的用处——孔维刚及时杀入对话、转移焦点:
“梁厅长,我纯外行啊,请教问题您别笑话。光伏发电板的转化率,就是把太阳光转化成电的效率吧?以前是27%,现在变成了78%,那发电量不是猛增好几倍,应该是大好事吧?”
“呵呵,”梁栋还是笑了,“光电转换效率的理论极限,经过这么多代人研究拓展,也就提升到差不多50%。你们一家伙给我弄出来78%,这卫星放得哟……咱得去把爱因斯坦挖出来鞭尸,逼着他改写光电效应方程式才行。”
熊富民苦笑:“我一开始也不信。后来刘师妹提醒我拿显微镜去扫一下,发现那些出故障的板子,内部结构都变嘞,象被什么力强烈冲击锻压过一样,这个就有点……我们在站内,拆板取样数量够多嘞,反复检测次数也够,结果都在70多。本来信心满满的,等我带着样品到省厅,进试验室一测——唉。”
“多少?”刘莱蒂问。
“不到10。”熊富民垂头丧气。
“……那就是电站那边检测仪器坏了呗。”孔维刚又忍不住插嘴。
“我不甘心嘛。让电站的人再取样再测,还是能到70以上。送到省厅试验室,又不到10。这么着折腾,师伯也惊动了,拍板拆了省厅这边的仪器设备,装车运到陉泉电站,现场安装,现场取样检测——”熊富民望向梁栋。
“结果多少?”刘莱蒂屏住呼吸问。
梁栋缓缓咽下一口茶:“我亲自测的,74。”
刘莱蒂和唐之盈都不自知地吁出长气。只有孔维刚满脸疑问: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光伏板在陉泉电站,发电量就高得吓人,在别处就不行?”
“目前看来,是这样,虽然没法用目前的科学理论解释。”梁院长也叹了口气。
唐之盈倒是兴高采烈,摩拳擦掌的:“那您要带队去挖爱因斯坦的坟吗?我报名我报名!”
众人喷笑。刘莱蒂吐槽她一句:“不好意思,爱因斯坦没坟,人家火化后把骨灰扬了——师兄你别理小唐,继续说。”
“嗯嗯,”熊富民继续讲过程:“74的结果是三天以前出来的。这三天,师伯带着我们又到附近各地方试验,初步结论是在五峰山上下水库一带,那些结构异常的光伏板子转化率就是畸高。离那里越远,转化率就越低,如果往市区走,穿过高速路隧道以后,就一直维持在10以下了。这个结论么……”
他没再说下去,低头喝了口汤。孔维刚继续疑问:
“那不也挺好的?至少我们发电站能平白提高好几倍产量了?发电上网也是能卖钱的吧?”
“这么不稳定的东西,你敢用?”熊富民反问,“如果并网发电了,它再出别的状况呢?把电池组、升压站甚至国网变电站的大设备给炸了呢?”
孔维刚语塞。老教授指点几个年轻外行:
“超过70的转化率,那发电量可不是只做乘法、比27翻个两三倍那么多。结合聚光系统和双轴跟踪系统那些,发电量翻十几倍也有可能,远远超过陉泉光伏站立项前报批的额度——说简单点,你们发这么多电,国网都不一定能接收买下来。就算紧急送批,线缆变压器这些设备很可能都扛不住。”
“合着发电太多了也是麻烦?”唐之盈懵。
梁院长笑笑:
“咱们就只往好处想吧。70多的转化率嘛,如果是可重复的实验结果,能探明原理写成论文的,学术方面,那是可以拿诺奖的成果;商业方面,靠卖专利就能垄断全球市场,十年之内彻底颠覆化石能源产业。可现在这个情况么……”
他向刘莱蒂倾过身:
“小刘啊,你熊师兄说,当时光伏站出事故以后,是你提醒他,检测一下那几组□□材料的板子。来来,跟师伯讲讲,你这个天才学霸姑娘,是怎么判断那些板子‘可能有惊喜’呢?”
***
雄唐大厦1902专家公寓里,一片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盏明亮小灯。
窝在客厅沙发里呼呼大睡的长毛橘猫,站起身伸个懒腰,跳上茶几,伸爪掀开笔记本电脑。
前后腿同时配合用力,它才把屏幕推到合适的角度,蹲坐下来,安静地观看。
电子屏飞速闪过的一张张图片,自动播放的若干视频,在昏暗环境里射出不断变幻的彩色光芒:
“欢迎走进草原博物馆,这里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对话的殿堂……天青釉色流淌如瀑……狼羊相搏,展翅欲飞……温润如脂,水草丰足……”
“沙东博物院即将举办的儒门礼乐特展……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见证了商文化与东夷文明的交融……”
一件件精美文物在大橘猫瞪圆的瞳孔里掠过,颜色越来越沉郁,渐泛出绿油油的暗光。
***
雅间里的菜上全了。刘莱蒂吃完自己食碟里一片秋葵酿虾胶,就放下了筷子。她的饭量一向不大。
迎着梁栋严肃又期待的目光,女学霸沉吟片刻,开口:
“师伯,您知道吧,我就是陉泉本地人,家里条件不好,我父亲和弟弟都……跟乡下三教九流,各类上不了台盘人物来往挺多的。”
梁老教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陉泉这边,自古是晋齐赵燕交通要道,历史遗存不少。指着这些吃饭的手艺人,盘古董的,看风水的,测阴阳的,盗墓的,从小我都见过,我爹常带家里来喝酒。在他们嘴里,五峰山这一带有个叫‘天火镜’的宝器,吹得神乎其神。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听过吗?”
“天火镜?”梁栋疑惑地摇头,“没听人提过。是个什么东西?”
“时间挺久远了,各人说的细节也都不一样。就我能记住的,是说每隔十来年,五峰山南坡这一带就会突然遭到雷击天火,极短时间内把山上植被烧得精光,有时候甚至会劈山碎石、塌方滑坡。但是很神奇,隔年雨水一淋,山火烧过的植被又会迅速发芽长新树,最多三年,就根本看不出火烧痕迹,跟周围山林又完全融为一体了。”
“唔。”梁院长沉思,“听上去,就是山地植被的自然更新嘛……你觉得有什么可注意之处?”
“自然更新,有长期规律地反复发生在同一处地点,那就不‘自然’了吧?”刘莱蒂反问,“当然了,那些人也说,这几十年‘天火镜’都没再起效,认为是挖山开矿毁了‘地脉’的缘故……就他们所说的理论,以我现在的知识储备,感觉可以理解为地貌造成的光电学与磁场共同作用。具体是怎么作用的,得进一步研究探讨。”
梁栋默默沉思,一时没再说话。唐之盈闪着大眼睛好奇询问:
“师姐,这个天火镜,就是一面镜子吗?埋在地下的?埋在什么地方?这么多年都没人去挖出来发财?”
“它是面真实存在的镜子,还是个风水上的形态比喻,都有争议。”刘莱蒂回答,“有不少挖宝的人,相信这面镜子存在,但是埋在哪里,又各有说法。甚至这些年还有人宣称过找到了‘天火镜’,在江湖闹腾一阵,都没下文了。”
“所以你倾向于是自然现象。光伏站发生事故以后,你也怀疑是这个‘天火镜’光电地磁效应共同导致的,才叫小熊去检测□□板结构?”梁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