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预期截然相反,小姑娘的声音很不高兴:
“我又不是自主愿意吸烟的!”
“不不,我的意思是——”
“我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吸灯油烟灰的呀!主人们都不爱闻油烟味,还脏,还呛,工匠就让烟雾顺着衣袖飘进我肚子里的清水,这样外面就干净多了。王后特别喜欢在沐浴的时候让我陪侍在旁,否则她刚洗净头发身体,就又被熏脏了。你贴禁止吸烟的封条,好象在骂我哦!”
“不是……”这又说回来了。刘莱蒂欲辩无力,大喘一口气,只好先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哼。”宫灯还是不快,“错哪儿了?”
这口气,从小姑娘秒变老祖宗了啊……刘莱蒂哭笑不得,想了想回答:“现在该封禁的,不是吸烟,是冒烟。”
“还有呢?”
“您老人家是世界上最早的空气净化器,为保护环境做出了卓越贡献……”刘莱蒂快编不下去,推一把唐之盈叫她接话助攻。
唐之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另起话头瞎扯:
“怪不得祖宗名叫‘尚浴’,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主人洗澡时点的灯?”
“嗯……其实是她原型文物上刻了很多字,其中就有‘尚浴’这个官名……”
刘莱蒂没解释完,小姑娘又幽幽一句:“我原名不叫‘尚浴’……兆法图它们都这样叫我,我也就应了。”
“那你原名叫什么呢?”唐之盈好奇发问。
“……不记得了。”
唐之盈也无语扶额,一低头,忽见手机屏幕上,停留很久的空白封条输入界面,正在闪烁。
闪烁三次,页面左上角出现熟悉的倒计时钟:15,14,13……
“我Kao!”唐之盈哀嚎,“师姐!你快看!”
刘莱蒂伸头过来一瞧,当机立断,松开一直握着的右手心。
她右手握拳很久很久了,唐之盈瞥见过几次,微觉奇怪,也没来得及问。此时一摊开,掌心里露出一片写有“氪金”二字的海苔条,及上面粘着的两三枚粗大人头饭粒。
“啊?”唐之盈吃惊,“你还留着一点饭团呢?”
“嗯。感觉可能还有用。”刘莱蒂答。
三个饭粒先飘起化成人型,其中两个并不是习见的高髻美女,却是那一对戴着长带高帽的小舞童。他们都拧身旋转成了微型龙卷风,钻入唐之盈手机,那片海苔随即溶化。
屏幕左上角的倒计时数字增加到了“30”,随后继续递减。上次使用这个工具,确实也有“续命延时”的效果,但……也续不了太久啊。
“到底封条上该写什么?”唐之盈急了。
刘莱蒂却指住窗口底部一个新增的图标:“点这个。”
那图标跟“橡皮擦”并列,却是个不太规则的长条形状,象舞童头上飘起的帽带。唐之盈一戳,页面跳转“猫多团”app。
不,并不是。图案、布局、配色都跟那个购物平台很相似,但没有显示完整页面。不知道是饭粒数量太少、能量不够还是什么原因,页面只显示了顶部一段,没有下方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顶部一段,也只有个长方条的搜索栏。
刘莱蒂继续指示:
“搜图,环都省大气污染防治条例。”
该封禁冒烟……最早的空气净化器……有明确文字公示的……规则大神。
11,10,9,8……
搜索页面跳转了几次,最后显示出一堆红字文件图片。
刘莱蒂指住一张盖有圆章的红头文件:“点开放大。”
说完,她抬头去看宫灯衣袖峰崖上的黄纸封条投影。投影上也闪动着浏览器搜图页面,页面忽然一黑,随即被一张印有“关于颁布《环都省大气污染防治条例》的通知”字样的红头文件图片填满。
严厉的能量,保护文物,也保护现代人。
“哇。”小姑娘赞叹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宫灯山峰提起了整条右衣袖,露出下方仍在冒出暗绿烟雾的峰顶。
4,3,2,1。
维护现世秩序的权威。明确文字。
以红头文件充作封禁图案的巨大黄纸符,准准地压覆住云山峰顶。纸卷在山巅罡风里翻卷如游龙。
云顶崩解,震响轰隆,四下延伸的山脊如巨兽脊椎节节爆裂,岩崖断面喷涌出绿雾,整片整片化成液态塌陷。环形冲击波震得云海倒悬退却,又呼啸翻滚着扑回,一落一起间,白雾冲上天穹,短暂地淹没了一切。
视野晦暗,能见度不到三步之外。前方却忽发红芒,封条朱砂箓泛出血髓般的光泽。轻微的砰嘣声冲击着纸符,山峰内部似有一股股绿雾仍试图冲破封印,又被一一镇压回去。
白雾渐渐消褪,视野廓清。那轰隆隆的山石崩碎声音却没停止。
唐刘二女和北犬紧紧靠在一起,举盾护头,撑过了剧烈震动和雾瘴狂卷。听着动静小了,唐之盈慢慢放低盾牌,瞄一眼封条和宫灯,一声惊呼:
“尚浴要碎了!”
确实,巨大的宫灯山峰把右袖从云山尖顶上抽回之后,双袖抚膝,端端正正跪坐在山顶斜坡上,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头顶的裹巾却开始崩裂,落石如雨。
小姑娘的声音也很平静:
“我变成这么大,本来就是因为吸收了太多绿烟和玉匣的赝品链能量呀。能量都消失了,我也要消失了。”
“那个——你的那个——”
“自主意愿。”刘莱蒂接替结巴哽住的唐之盈继续说,“尚浴你的自主意愿应该还在吧?只是回去睡一觉?象别的国宝一样?”
“不知道呀。”小姑娘轻轻一笑,“你们猜,兆法图它们的自主意愿,为什么不敢上山来?只能给你们法宝赞助,让你们来帮我?”
“呃——”别说那几位祖宗,连薛定饱这个始作俑者,进入云山时空泡后也基本是全程掉线的状态,他们的“自主意愿”在这里确实毫无存在感。
“这里是绿烟喷涌的中心,能量太强啦,它们扛不住哒,很快都会被污染控制。”阳信宫灯惆怅地叹口气,“我进来的时候,也不知道。知道以后,太晚啦……等到这个被能量吹起来的躯体完全爆裂,我的意愿,应该也剩不下什么啦。”
碎石掉落的劈啪轰隆声越来越快了,跪坐的山峰也渐渐失去完整人型。唐之盈大脑一片混沌,不知所如。
刘莱蒂还能勉强控制住声线:“尚浴!你能不能把我们的自主意愿送出这个时空泡?或者告诉我们,该怎么出去?”
阳信宫灯又是轻轻一笑,答得简洁:
“我不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