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是今日。
夏楠轻手轻脚起身,挪到壁角衣橱前,指尖在把手上踟蹰许久,终究是没打开。
没必要一一验过她衣衫,也应该想到,这般足以割破贴身衣料的攻击,很难一点不伤及身体。
要么是她受伤很早,伤口幸而也不深,早便愈合了——这起码要十数日。要么是动手之人力道掐得正好,恰恰没触及肌肤。除了某几个极擅用刑的高手,夏楠很难想到旁人。
何况这两种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责任人。
指挥使。
夏楠心底泛起一抹冷意。
如果指挥使只是失手没能护好她,他尚可同他一战讨公道。可若他是故意伤她,那便是触及了那日承诺的边界。
夏楠想起施州案回京之后,他带着草拟好的隐番契约去寻卫渎。卫渎随意扫过,便取出钤印按上,而后把玩着钤印笑他:
“夏大人,再一再二不再三。上回你跑去邱城没聘到人,导致契约过期,只好焚了。这回若还聘不成,我可不会再给你浪费这贡纸。”
不过那时他担忧的并非她不肯应,而是她的安危。毕竟以她的原则,若深度参与锦衣卫的行动,惹怒卫渎是迟早的事。
“指挥使曾言,下官若从活着从白鹿山出来,便认我作半个救命恩人,日后无论如何不会伤我性命。此诺,可还作数?”
卫渎眸光微讶,随即搁下钤印嗤笑一声:“你不是自诩我伤不了你,不需要那个承诺吗?怎么,想造反了,提前给自己要张免死金牌?”
他摇头:“我当时只说自己用不上,想留这承诺转给旁人,指挥使也应了。”
卫渎看向案上聘约,撇撇嘴:“夏楠,你为何总觉得我会敌视一个略有能耐的小道士?你不说还好,你这么一说,我倒更要好好查查她了。”
“指挥使要查便查,只要应我便是。”他坚持。
“成。”卫渎懒洋洋抬了抬下巴,“左右折磨人的法子多了去,留她一条命也不碍事。只是从今往后,我要杀你便再无顾忌了。”
收回思绪,夏楠转身轻盈翻出窗槛,下山向北镇抚司行去。
听见刑房内的惨叫,便知卫渎又是熬了半宿。夏楠一时没去打扰他,自己先换了身衣裳,而后下诏狱里转了一圈,看见不少卫渎从芹镇押回来的犯人,每一个都没有耳朵。
当然,其它部位也未必安好。
“镇抚使。”一个番子迎过来,双手呈上一沓供词,恭敬道:“裴侍郎已经招了,说他此前支持四皇子,确实是受梁王指示。他供认了暗藏密信的位置,下官已经带人取到,请您过目。”说罢,身边又一个番子捧来一个木匣。
夏楠接过供词和密信,认真翻了翻,颔首道:“给他一个了断吧。”
番子应声下去,夏楠又走入一间灯火晦暗的刑房,里面押着一个皇商,看起来已经没了半条命。一瓢冷水上去,他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声音虚浮:
“夏大人……草民只是从梁州那边采买原料,与梁王真的没有半分关系……”
“花了两千六百两白银采买原料?”夏楠冷哼一声,面上露出一丝狠戾,“看来你脑子还是不够清醒。来人,给他弹一首琵琶。”
……
及至凌晨,卫渎才从诏狱中踱步出来,本就白皙的面庞愈发褪了血色,被卫所里的灯火一照,不仅没染上半分暖意,更显得他双瞳血红好似食人的恶鬼。
周围几个番子无不屏息。自护送钦差归来,这位指挥使便好似失了最后一丝人气。虽然他往常对下属要求也堪称苛刻,好歹不至于一句话不顺耳就送去南镇抚司受戒。
众人都猜,指挥使如今的情形……同返京时那辆特别的马车紧密相关。
但谁也不敢打听,甚至连私下谈论都不敢。毕竟,上一个以为在家中便可安心言谈的校尉,次日便被杨维寻着错处扭送南镇抚司,狠狠打了五十大板,而后连夜带伤出发贬往漠北边关去了。
行至前厅,卫渎却并未出门,反倒扶刀在廊柱旁站定,抬眼看向门外一方漆黑的天色,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他没回头,便嗤:“犯人还没审完,就地跑去会你那姘头?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夏楠扶着刀迈近几步,不回他,声音还算平静:“指挥使,你伤过尚蓓吗?”
卫渎转过身,眯起凤眸:“你在质问本官?”
夏楠扶着刀柄的指尖微紧,眸底泛起冷意,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来确认一下,指挥使是否还记着——”
他话音未落,便见赤影寒光照面袭来,当即偏身撤步拧腰躲过这一刀,同时拔刀出鞘劈开下一道刃风。只听“叮”一声清鸣,刃身交错之处溅起点点火星。随即血气扑鼻弥漫,卫渎颌下三寸之处霎时破开一条半尺长的刀口,却未有丝毫鲜血流出,反倒是夏楠臂上玄色衣料洇深了一道。
“我还当她编排了什么罪状,原是为这点小事就巴巴地来讨公道。”卫渎冷笑一声,偏头躲过夏楠劈来的刀势,足尖点地后退两步,随即转身一蹬地砖悬刃直刺夏楠要害:“我当然记得,现在我杀你不算违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