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蓓靠在他怀里,伸手从一旁拽了根枯草,随意把玩着:“啊?那我白感动了,还以为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呢。”
夏楠一时有些窘迫,偏头轻咳了两声:“我平时……说话很难听吗?”
“也不算难听吧,就是……说话只说最后一句。”尚蓓想了想,歪着头靠在他肩上道,“前头想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说明白,冷不丁蹦出一句话,前因后果都得叫人猜。”
她声音愈发黏糊,似是神思有些困顿:“知道的你是关心人,不知道的还当你下命令呢……”
夏楠一时哑然。感受着怀中人身子渐渐滑落,他抬臂扶了她一下,顺手拎过她指尖那根枯草。
“那……我把心思说明白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虚伪?”
尚蓓没应声,呼吸逐渐匀长,显然是困得睡了过去。夏楠却没停,依旧贴着她的耳尖,一字一句,缓缓出言:
“其实我没那么关心那些灾民。说到底,我只是个俗人,心里头装不下那么多苍生百姓。”
“没有你在,我不会做那么多事。至多巡视一圈,安排几个属下跟进,写份公文上报,甚至……现在可能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似乎要向神佛细细忏悔自己的罪愆,又怕神佛梦中怪罪,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融入夜露,化入寒风。
“这些年,我杀了很多人。多死三五十人,或少死三五十人,在我眼中没什么差别。左右写在公文上,都是‘死伤千余计’。”
“是你先看到这些人,我才去看。”
“是他们涨你的功德,我才去救。”
怀中人无应无答,连呼吸都没有一瞬滞涩。夏楠望着西方跳动的篝火,手臂渐渐收紧。
“早些时日,我总不理解,你有这样大的本事,为何偏偏要去给那些庶民百姓算卦,花大力气找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后来我想……还好这本事传到了你手中。”
——
翌日,天刚蒙蒙亮,营地便传出一阵阵哭声。
昨夜,有几个重伤的灾民没能挺过去,也有几个难耐饥寒的老弱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我去看吧。”
消息传过来时,夏楠拦了尚蓓一把,眸色幽深。
“别勉强自己。养好精神。”
尚蓓犹豫了一瞬,终是点点头应下。左右她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徒增烦忧,甚至还可能产生心理阴影。
她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句,心道以后要想点办法给自己做脱敏训练。
她目送夏楠深入草棚,起身走向篝火边生活区,帮着几个妇人一起分拣野菜,熬煮稀粥。末了,又引着几个灾民列队领餐,最后艰难咽下属于自己的分例。
等徽州郡的支援物资赶到,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做完这一切,尚蓓又去了安置伤患的草棚,帮着大夫包扎换药,不时端起个玄妙的神色,宽慰人心。她替沈铮找到幼弟的消息已然在营地间传播开来,加之她昨日救出的几个受困人,越来越多的人将她奉为活神仙,寄托对未来的期待。
尚蓓有些头大,可又不想灭了灾民的盼头,毕竟,有这份希望在,许多人反而更积极一些。她只能尽量压下心底的抵触,努力撑起这份招牌。
好在徽州郡的支援比想象中更快。官差押着一批米粮药材到来时,也不过次日傍晚。据那领头的官差说,他们城里也有人感受到了地动,只是不确定方位,因此便立刻差了人往外探查,同时做足了准备,一得到确切消息,物资便出发了。
尚蓓跟在沈铮身侧,帮着官差和乡绅核对物资数目,心底愈发欣慰。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只待国师及时赶来,利用她的秘密,带来大批治病救人的灵丹妙药,情况就能彻底稳住了。
她不时将意识投向系统中那个坐标。
“付湫”距离燕城还有一百公里。
“付湫”距离燕城还有五十公里。
“付湫”距离燕城还有十公里。
三日后的下午,她叫住巡逻归来的夏楠,欣喜道:
“夏楠,我们一起去接国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