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亦随之并排,语调轻快:“是啊,李阁老推崇老庄之学,一向好访名山大川,辞官后更是以逍遥游为铭。今日我们不若一道看看这山水,或许还能助你参悟些道法。”
尚蓓点点头,心中亦生出不少期待,不过她还没忘记此行的主要目的:“先找到李阁老,再考虑这些吧。”
夏楠嗯了一声,驱马近前。复行三五里,溪谷愈深,山中雾起,道路逐渐有些崎岖,但勉强还能行马,左右时常能听到些兽啼。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壑渐宽,眼前豁然开朗。山谷如壶腹,川流似清茗,他们如游鱼逆流,自壶嘴钻入谷中。
“霞湖到了。”
夏楠勒马站定,尚蓓亦随之望去。只见一湾湖水澄澈,映着天光水色,靠山脚处搭着一间瓦房,坐北朝南。
尚蓓对着导航看了眼,指向山中:“李阁老应该进山了,约莫半里之外。”
夏楠嗯了一声:“无妨,我们可在这屋边旁等他。”
尚蓓从善如流应下,随他一道靠近瓦舍。还没靠近,便有条小黄狗远远吠叫起来。夏楠一甩长鞭,在谷中震出“啪”的一响,立时便将那小黄狗吓得一缩,夹着尾巴躲到了屋后,犹探出半只脑袋盯着他们,发出不甘的呜咽。
二人将马拴好,夏楠绕着木篱笆走了一圈,见里面葡萄藤有些歪斜,顺手扶了一把。
“李阁老种这些……真能吃饱吗?”
尚蓓看向那小院,院外有两片稀稀拉拉的菜田,篱笆围起瓦舍,藤条爬了半墙,门口还晒着些药草,檐下挂着几个竹匾。若忽略那菜田的长势,瞧着倒像寻常山间农户。
“那肯定不能。”夏楠从门口捡了个瓢,遛到水边舀起湖水,又返到屋前,沿着葡萄架随意浇了一片,“隐士的闲情逸致罢了。要论吃食,自然有门生故旧替他送柴米油盐进来。”
“……你怎么也这么有闲情逸致?”
尚蓓盯着他动作,面上有些疑惑。夏楠搁下水瓢,扭头,笑了一声:“既然冒昧登门,扰人清净,又要请李阁老违背闲情逸致出山入仕,自然该给他留下些好印象。”
尚蓓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便找了把扫帚,细细扫起门口的落叶来。夏楠余光瞥着她认真的神色,心中微哂。
他随手又浇了几瓢菜田,忽而捻住丛中一抹飘白,转身递到尚蓓面前。尚蓓手中动作一顿,眼睛立时亮了:
“菜……地里的蝴蝶!”
好险,差点脱口而出菜粉蝶了。
夏楠眼角微舒,将那小白蝶稳稳递到她指尖,扭头又往野林里钻去。回来时,十根指头八个缝里夹了四只不同的蝴蝶。尚蓓盯着他手上扑腾扑腾掉粉的翅膀,有些哭笑不得:
“夏楠,你把我当小孩儿哄呢?”
夏楠微微勾唇,伸手递给她:“那能哄吗?不能哄,我放了。”
他作势便要扬手,尚蓓连忙“哎”了一声,扒住他手腕:“能哄,能哄。就是你一口气抓这么多,我得慢慢玩嘛。”
腕间陡然覆上她的指腹,夏楠指缝微缩,险些将那脆弱的身躯捏断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指尖慢慢放松,看着尚蓓沿着他手背小心拨弄着,将每一只彩蝶都拿到手里把玩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放飞。
夏楠盯着她的动作,眸色微深。
是蝶离我,还是我离蝶?
“真羡慕你的功夫。”尚蓓抬头看着最后一只青蝶飞去,由衷地感慨道,“就算给我个网兜,我都未必能抓住,何况徒手了。”
夏楠回神,轻笑一声,偏头努努一旁菜地,叶上正停着只鹅黄色的粉蝶:“试试这只。”
尚蓓点点头,在他指引下靠近,屏息,缓提手腕,一拢。
是蝶近我,还是我近蝶?
他看着她掌间轻轻露出一缝,小心拈出那只黄蝶,递到他面前,笑盈盈道:
“现在该我哄你了?”
是蝶近我。
夏楠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心头泛起浅浅波澜。他目光仍落在她面上,也不稍正眼看那黄蝶,只随意伸手,便将黄蝶拢在指尖。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林间传来清朗悠长的吟哦声,尚蓓闻声抬头,见一鬓发半白的老者拄着竹杖缓步下行,草叶间掩映着粗布麻衣。
她连忙整理了一番衣袍,收敛神色静立门旁,正想说些什么,忽见那老者神色一变,随即抄着竹杖蹭蹭蹭疾行几步,险些给草叶绊倒,口中唤着:
“小兔崽子!你还有脸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