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蓓微愣。她盯着他眉间阴云,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话:
“多谢夏大人指教。”
夏楠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北镇抚司大院,一路行至酉号司房。门口已然立了个白衣女子,袍角云纹如流,端的一派仙风道骨。
见两人行来,女子轻轻拱手,露出个礼节性的微笑:“夏大人。尚道友。”
夏楠颔首,抬手向她介绍:“这位是国师弟子,寅时道长。”
乍听这名头,尚蓓耳根微烫。她垂眼回礼:“寅时道友,幸会。”
寅时目光扫过她灰布道袍,笑意不改:“久闻尚道友于痊案中出奇制胜,贫道早想一见,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尚蓓头大如斗,只能干笑两声。好在夏楠已先一步踏进房内,沉声道:“两位道长都坐吧,陛下嘱本官带二位核对命格,闲话不妨日后再叙。”
寅时也便不多寒暄,从善如流地坐到案前。夏楠郑重叙了案情,连他们先前猜测一并讲了。她认真听完,从容画押。
失踪人口的案宗摊开,寅时对着那一排排八字,陷入沉思。
尚蓓和夏楠齐齐注视着她。
良久,她开口,声音清润:“依贫道所见,这些生辰八字确无什么特殊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面色中看到了失望。
尚蓓叹气:“或许,此案与八字其实无关。”
她心中莫名松快了些。毕竟在她眼中,所谓八字不过是古代版身份证号,哪有什么玄学可言。若真有人为这种迷信去害小孩子,实在又蠢又坏。
夏楠眼神微压。
“若与命格无关,那挑人的标准又是什么?”
寅时玉面凝云,沉思良久,又补了一段话:
“单论命格的稀有性,倒未必需要什么特殊的八字。”
两人齐齐侧耳。
“许是受害孩童与受益人有某种专属的相性,故而非其不可。民间常说的天乙鸳鸯合,便是男女间一种天生的契合命格。求姻缘的大户,有时会动这样的心思,专程寻访那命中注定之人。”
“可……这些小孩子不过十一二岁,此时卜了姻缘有什么用?”尚蓓面露疑惑,“童养亲?配冥婚?那又何需放血。”
夏楠颔首,亦是认同。寅时柳眉蹙起,眸光在二人间反复梭巡,似有些顾虑,最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这亲……其实也未必要结。”
尚蓓呼吸骤然一滞:“道友的意思是?”
寅时轻笑一声,眼底却涌上暗流。
“天乙鸳鸯合?就算世间有这样的缘分,还要与对方成了亲才能互相旺运。可那是命理,又非人心。即便真寻着此人,却嫌对方贫贱愚丑——”
她唇角隐约勾起一丝嘲讽,看向尚蓓:
“尚道友觉得,要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
尚蓓只觉背后一阵冷汗:“直接夺了命格,嵌到自己身上?”
夏楠一撑桌案起身,狠狠盯着寅时,语气冰冷:
“你知道些什么?”
女子亦推案而起,负手在司房间踱了半圈。而后挽起袍袖,露出双臂纵横交错的浅痕:
“不巧,被夺过。”
夏楠一怔。尚蓓盯着那斑驳旧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是谁?”她急问出声。
寅时面色微愣。她偏头避开尚蓓的眼神,慢慢把袖摆放了下来。
“一个死人。”
夏楠皱了皱眉,冷哼一声,没再开口。
“说来可笑,所谓旺命之术,不过是某种期盼。”寅时眉眼恢复了平和,“有自称高人鼓捣一套玄乎其玄的架势,而后说他命格兴盛了,众人便将所有的助力堆向他。你说,他不成才,谁成才?”
尚蓓愕然看向他,震惊于这话出自一个本土道士之口。
“而另一人,则被所有人放弃。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再无希望,又怎会奋发图强?”她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可我偏不甘心。哪怕是拉着他一起死,也要毁了他那抢走的‘福泽’。”
夏楠迅速反应过来,冷声接口:
“所以,这邪术本身,也不算……过分伤身。”他看了眼尚蓓,硬生生改口,“但,后来这些孩童被看得这么紧,就是怕遭到拼死反抗。”
寅时眉梢微挑,而后突然噗哈哈哈一连串大笑出声。见夏楠伸手扶上刀柄,尚蓓连忙虚拦了半步,眼神稳住他。良久,寅时擦了擦眼角的细泪,语调轻快。
“那还真是罪过。贫道把路走窄了,害得后辈多受这些苦。”
尚蓓抿了抿唇,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惊悸,沉声开口:
“既如此,现在你帮我们,也算向这群人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