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怎么转眼间……怎么转眼间，就成这样了呢？

昔日朱漆飞檐的门楼只剩废墟，顾风华颤抖的手抚过残存的门楼，石头桩子被炮火灼出焦痕，木头上还残留着斑斑的血迹。

卖豆腐的婆婆呆坐在洞开的屋门口石阶上。数年不见，她也不是当初利落慈和的模样了。她瘦极了，面皮深深凹陷下去，比骷髅只多一层皮。风一吹，凌乱的白发就凄凉地飘起来，像一蓬冬日里了无生机的蒿草。

看见顾风华这个陌生的青壮年靠近，婆婆身躯一凛，忽然抄起身边的拐杖，恶狠狠横在屋门口，凄厉地嘶吼：“妮儿，快跑！奶给你挡着……快跑！”

哀凉的呼号在空寂的镇子里久久回荡，传出老远。顾风华心下发酸，往屋里望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不见天光，只有浑浊的恶臭若隐若现地弥散出来，地上胡乱撂着些破碎的花布。他想起从前在老太太身边依偎着的那个胖乎乎圆墩墩、见人就咧开嘴笑的，爱穿花布衫子的小丫头，心里空落落的。

他轻声对婆婆说：“您别怕。您还记得我吗？我曾经来您这儿买过豆腐的……您跟我说，镇子里有个泉眼，点豆腐是最好的……”

“对，泉眼……”老婆婆又恍惚起来，“对，我要去担泉水，回家点豆腐。我家妮儿最爱吃这一口……”

她撑着拐杖，跌跌撞撞往镇口桥下的泉眼走去。顾风华生怕她出危险，赶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可是越近泉水，顾风华的心越沉。甜得发腻的臭味扑面而来，像肉在热天里放久了，隔着老远都熏人。老太太却恍然不觉，嘴里只絮絮念叨着：“对，对，打水，打水……”

仿佛继续做平常做惯了的活儿，日子就还能变回平常的模样。

那口泉水已经不再是上次所见的清冽的样子了，石头缝隙里沉积着暗色厚重的泥，水面上甚至飘着一层油膜，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泉水依然细微地咕嘟咕嘟冒出来，晕开一圈圈泛着黄棕色的厚重泡沫。无数的苍蝇在泡沫上爬进爬出，欢歌着丰收的喜悦。

这曾是点豆腐最好的水，整个镇子都依托这口泉眼声名远扬，如今却连靠近它，都让人不忍直视。

就像千疮百孔的华夏。

如同一记重击砸在顾风华的脑袋上，他这才恍恍惚惚意识到，倭寇入侵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连这山野中孤悬的小镇都被倭寇的铁蹄糟蹋成这样，那其他地方呢？

他是极少数的幸运儿，家里有这个财力避开战乱，隐居深山，继续过着财主安稳富足的生活。于他而言，最大的困扰可能就是学校停课停学、新居交通不便、婉婉又揍他了这样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喊着报国的口号，觉得光荣，觉得高大，觉得这就是为华夏尽了一份力了。可他从来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的哭声被掩埋？未来还会有多少人的哭声被掩埋？

他的祖国，他的华夏，怎么会成了这样啊？

混浊泡沫翻涌，露出半截泡得发烂的手掌。老婆婆傻呆呆地盯着看了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猛地一激灵，转身就跑。道路湿滑，顾风华怕她摔着，追着去扶，身后却突然传来清晰的子弹上膛声——“别动！”

老婆婆如同看到了救世主，怯懦地瑟缩到那人身后。顾风华回头，看到了一队穿着军装的人。

“然后我就跟着他们从军了，一路走南闯北，一直在打仗……真他妈难打啊。那帮狗日的什么都有，飞机、坦克、装甲车，炮弹跟不要钱一样，轰隆隆、轰隆隆打个没完。狗日的……我们只能穿着单衣趴在雪窝子里，每天掰着手指头算能打几发炮弹……你知道一件棉衣多少钱吗？才三四块大洋……才三四块大洋啊，咱俩之前吃顿西餐都不止这点钱了……你说咱俩家里那么有钱，可那些钱宁可用来在深山里修洋房，都不肯拿出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