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开始问“为什么”了。
不是那种有逻辑的问,而是把三个字当成一把钥匙,见门就捅。沈棠给她穿袜子,她问“为什么”;宴清把阳台上的花盆挪了位置,她问“为什么”;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她也问“为什么”。年糕没有回答,尾巴扫了一下,走了。陆岸追在后面,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年糕跳上窗台,不理她。团子从她脚边经过,她低头看着团子,也问了一声“为什么”。团子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墨墨在冰箱顶上,陆岸够不着,但她仰头看着墨墨,还是问了一声“为什么”。沈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年糕、团子和墨墨大概都不知道她们正在被一个刚学会问问题的小东西审问。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陆岸正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那本绘本。她指着绘本上那只耳朵一竖一垂的猫,转过头看着宴清,“为什么?”宴清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只猫,“因为它叫猫。”陆岸又指了指旁边的窗,“为什么?”宴清看了一眼那扇窗,“因为那是窗。”陆岸低头翻了翻书,翻到一页画着雨,“为什么?”宴清想了想,“因为天在下雨。”陆岸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宴清,“为什么天在下雨?”宴清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云太多了,撑不住。”陆岸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踮着脚往上看。窗外有云,灰色的,压得很低。她回过头看着宴清,嘴巴张了张,“云——”。宴清走到她旁边蹲下,和她一起看窗外,“嗯。云。很多云。”
沈棠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宴清正抱着陆岸站在窗边。沈棠在旁边停下,“她问了你几个为什么?”宴清想了想,“七八个。大部分我答不上来。”沈棠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色的云,“你答了‘云太多了撑不住’。”宴清点了点头,“她好像听懂了。至少她重复了‘云’这个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以前答不上来的时候会怎么办?”宴清想了想,“小时候没人问我为什么。后来也不需要回答。但现在她在问。”沈棠把手搭在窗台边缘,“那你就答。答不上来的就编。编得合理就行。”宴清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陆岸正看着窗外那片云,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云散开。
下午,秦昭来的时候,陆岸正在地毯上翻那本绘本。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抬起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阿——为什么?”秦昭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什么为什么?”陆岸指了指她手里的文件夹。秦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这个是文件。里面装着纸。纸上面写着字。字是给大人看的。”陆岸看着她,又问了一声,“为什么?”秦昭想了想,“因为大人要工作。”陆岸低头翻了一页书,又问了一声,“为什么大人要工作?”秦昭这回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棠,沈棠正站在窗边,假装在看窗外,但嘴角翘着。秦昭转回头看着陆岸,“因为要赚钱。赚了钱才能买书。买了书才能给你看。”陆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绘本,然后点了点头,“书。”她把绘本举起来给秦昭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了。
秦昭站起来的时候,沈棠走过来,“你答得挺好。”秦昭把文件推到茶几中间,“她再问下去我就要编了。”沈棠拿起文件翻了一下,“你以前被问过为什么吗?”秦昭想了想,“没有。我小时候没人问。长大了也没人问。”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停了一下,“老板娘,宴清老师下周有一个采访。广播电台的,直播。周姐问能不能带陆岸去。电台休息区隔音好,她在里面不会影响直播。”沈棠把文件放在茶几上,“问问她。”秦昭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站在窗边。宴清走到她旁边,“秦昭来过了?”沈棠点了点头,“说下周电台采访。问能不能带陆岸去。”宴清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陆岸,她正翻着绘本,嘴里含混地念着“云——猫——窗——”。宴清看了她一会儿,“她今天问了那么多为什么,到电台可能也会问。”沈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就让她问。电台的人应该不会介意。”
采访那天下午,沈棠带着陆岸去了电台。休息区比上次录音棚的休息区大,有沙发,有茶几,有落地窗。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和陆岸问“为什么天在下雨”那天完全不一样。沈棠把陆岸放在沙发上,陆岸坐了一会儿,然后滑下来扶着沙发走。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休息区角落里有一个猫形靠垫,浅灰色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陆岸走过去扶着靠垫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只猫的耳朵,嘴巴张了张,“猫。”沈棠坐在旁边看着她,“嗯。是猫。”陆岸伸手抓了一下那只垂着的耳朵,然后松开靠垫迈了两步,扑到沈棠膝盖上。
宴清的声音从直播间的隔音玻璃后面传出来。她在讲那本散文集,讲录那本书的感受。沈棠坐在休息区听着,觉得那个声音隔着玻璃显得比平时远一些,但尾音还是拖得很长。陆岸趴在她腿上,听到宴清的声音转过头去看着那扇玻璃,嘴巴张了张,“妈——”。沈棠低头看着她,“嗯。妈妈在里面。”陆岸又发了一声“妈——”,然后继续低头玩那只猫靠垫的耳朵。
直播结束之后,宴清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陆岸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那只猫靠垫的耳朵。宴清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刚才叫我了?”陆岸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妈妈。”然后她指了指那只猫靠垫,“为什么?”宴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的耳朵,“因为它是猫。猫耳朵就是这样。”陆岸低头看了看那只垂着的耳朵,又看了看宴清,“为什么?”宴清想了想,“因为它想听的时候竖起来,不想听的时候就垂下去。”陆岸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耳朵,然后抬起头看着宴清,嘴巴张了张,“听。”宴清点了点头,“嗯。它用耳朵听。你用耳朵听我说话。”陆岸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抓了一下宴清的耳朵,“听。”宴清蹲在那里没有动,让她抓着。沈棠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她把陆岸抓宴清耳朵的声音和宴清说“它用耳朵听”的声音一起录进去了。录了一小段,然后按了停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