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开始认字了。
不是那种正式的认字,是把字当成图形来认。沈棠放在茶几上那本新书,封面上印着书名,四个字,陆岸指着第一个字,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个音节和字的读音对不上,但她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按得很准。年糕从茶几上跳下来,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团子趴在旁边,尾巴搭在地毯上,偶尔扫一下陆岸的膝盖。墨墨在窗台上。
沈棠蹲下来和她平视,“那个字念什么?”陆岸的手指没有移开,嘴巴又张了张,发出一个“sh——”。沈棠点了点头,“书。是书。”陆岸的手指从封面滑到下一页,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像是在翻那些字后面的东西。她翻到一页插图——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有雪。她指着那个窗户,“窗。”沈棠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教过陆岸这个词。但她想起窗台上那些贝壳,想起宴清每天站在窗边抱她的样子,想起那些落了叶又长出新叶的树。大概是在那些时刻里,陆岸自己记住了。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陆岸正翻着那本书。宴清在沙发旁边蹲下来,“她在看书?”沈棠点了点头,“认字。但不对。是把字当画看。”宴清看着陆岸翻到下一页,手指点在插图的一个小角落,“花。”那页上确实画着一朵很小的花,藏在窗台角落里。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陆岸的手指,“你认识花。”陆岸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花——”。宴清的手指停在她指腹下面,“嗯。花。”
那天下午,秦昭来的时候,陆岸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翻那本书。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陆岸。“她会翻书了?”沈棠从窗边走过来,“会翻。也能认几个字。但认不全。”秦昭蹲下来看着陆岸翻到下一页——那页画着一只猫站在窗台上。陆岸指着那只猫,“猫。”秦昭愣了一下,“她认出来了。”沈棠点了点头,“所有画着猫的地方她都认。不管画的是年糕还是团子还是墨墨。只要是猫她就认。”秦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画上的猫,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那只猫和年糕长得像。”沈棠没有接话,但她想起秦昭第一次带那本布书来的时候,最后一页缝着一只耳朵一竖一垂的布猫。陆岸也认出来了。她大概把“猫”这个字和所有耳朵一竖一垂的东西连在一起了。
秦昭走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陆岸。她正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封底上的一个小图案上——一朵兰花,和宴清工作室logo上的那朵一样。秦昭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坐在沙发上,陆岸在她旁边翻书。宴清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棠。“她认字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沈棠点了点头。“她先认出了窗。然后是花。然后是猫。都是画里的东西。字还不认识。”宴清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陆岸翻到的那页——那页画着一个房间,有窗,有花,有猫,有一个站在窗边的人。陆岸指着那个人,“妈——”。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物的轮廓,大概是画师随手勾的,没有五官,但姿态和宴清站在窗边的时候很像。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陆岸的手指,“嗯。是妈妈。”陆岸又指了指那个人旁边的一张小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只兔子玩偶,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兔——”。沈棠把手放在她背上,“你认识兔子。”陆岸又张了张嘴,“兔兔。”沈棠点了点头,“嗯。兔兔。”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陆岸指着封面说“sh——”,指着插图说“窗”,指着角落说“花”,指着猫说“猫”,指着那个站在窗边的人说“妈——”。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录了她今天翻书?”沈棠点了点头。“还有她认出的那几个字。”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她认出的第一个字是窗。第二个是花。第三个是猫。”沈棠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嗯。都是画里的东西。字她还不认识。但她知道那些画在说什么。”宴清侧过身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她以后会认字。会自己读书。会读你写的那些。”沈棠在黑暗中握住了宴清的手,“嗯。会读。但那是以后。”宴清的手指在沈棠的掌心里慢慢收拢,“那她第一次读你写的书的时候,你会在旁边看着吗?”沈棠想了想,“会在旁边。但不教她。她自己认。”宴清说:“那她认错了呢?”沈棠在黑暗中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认错了也没关系。她以后再读一遍。就会认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