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录完最后一段散文的那天,带回来一张光盘。
不是那种商业发行的唱片,是一张自己刻的碟,盘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字——“岸”。沈棠从她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盘面上摸了一下,字迹已经干了,但笔画边缘有一点点洇开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没等笔尖完全落下就急着往旁边带。
“你在棚里刻的?”沈棠问。宴清把外套挂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来,“周姐帮我刻的。她说自己留一份。”沈棠把光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圈一圈细密的刻录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彩虹色。她把光盘放回桌上,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桌边闻了闻,又跳回去了。
“录完了?”沈棠问。宴清在沙发上坐下,“录完了。最后一段讲的是一个人回到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发现房子已经不在了,但那棵树还在。她在树下坐了一下午,然后走了。”沈棠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最后一句是什么?”宴清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一段刚刚合上的文字,“最后一句是——‘我知道她会回来。所以我不着急。’”沈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录那一句的时候,尾音收得干净吗?”宴清侧过头看着她,“收不干净。拖了很长。”
那天下午,陆岸醒了之后,沈棠抱着她在客厅里走。宴清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光盘,没有放,只是握着。陆岸在沈棠怀里伸手去够那张光盘,手指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一个够不着的东西。宴清把光盘递过去,陆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塞进嘴里。沈棠及时拦住,把光盘从她手里抽出来,换了一个磨牙饼干给她。陆岸啃着饼干,不再理会光盘了。
秦昭来的时候,宴清正把光盘收进书架最上面那一层,和那些已经不再经常翻的书放在一起。秦昭换了鞋走进来,看到宴清站在书架前面踮着脚放东西,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宴清老师,周姐让我问您,那张光盘要不要多刻几份?工作室那边想留一份。”宴清把光盘放稳,转过身来,“刻一份给周姐就行。其他的不用。”秦昭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陆岸。陆岸正扶着茶几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磨牙饼干。秦昭蹲下来看着她,“你会走了?”陆岸转过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妈”。秦昭已经习惯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陆岸的手背,“等你分清楚了再叫阿姨。”
宴清从书架那边走过来,在沈棠旁边坐下。秦昭站起来,看着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宴清老师,老板娘,我想说个事。”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说。”秦昭的手指在包带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我最近在准备一个考试。想考一个跟声音相关的证书。以后可能不做助理了。想试试做配音。”宴清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秦昭想了想,“大概三个月前。周姐知道。她说等我考过了,可以来工作室实习。”宴清点了点头,“需要推荐信的话跟我说。”秦昭的表情亮了一下,“谢谢宴清老师。”
秦昭走了之后,沈棠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脚边。宴清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在沈棠旁边坐下。陆岸扶着茶几从另一头走过来,扑到宴清膝盖上。宴清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陆岸在她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研究宴清的衣领扣子。“秦昭要走了。”沈棠说。宴清的手指在陆岸背上慢慢摸了一下,“不算走。还在一个工作室。只是换了个身份。”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早就知道她要考这个?”宴清想了想,“她上次来送文件的时候,包里掉出来一本配音基础教程。她捡得很快。但我看到了。”
沈棠没有接话。她想起秦昭每次来的时候带的东西——橘子、蛋挞、小米糕、婴儿鞋。那些东西里有多少是她自己买的,有多少是宴清让她带的,又有多少是她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下次”提前准备的。现在秦昭要去做配音了。那个每次说“顺路”的助理,终于要去走自己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