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转过身来拿碟子的时候,看到沈棠站在楼梯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醒了?粥在锅里。你坐着,我给你盛。”她转身去拿碗,盛粥的时候勺子在锅里轻轻搅动了两下才舀起来,像在搅散沉在底部的米粒。
沈棠在餐桌前坐下来,年糕跟过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背上。那碟酱菜已经摆在餐桌靠近她那一侧了,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橙子,橙皮削得很干净,每一瓣大小相近,像用尺子比过。沈棠拿起一瓣橙子放进嘴里,甜的。“你几点起的?”宴清端着粥碗在她对面坐下,“六点半。”沈棠低头看着粥碗——白粥,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你昨天几点睡的?”宴清想了想,“十一点多。”
沈棠没有追问她中途有没有醒过,因为答案已经写在粥碗边缘那一圈被反复擦拭过的水渍里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和甜度都和以前一样——不多不少,刚好是她习惯的那种。年糕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卷着她的脚踝。
“你明天有事吗?”宴清问。沈棠抬起头看着她。“明天周六。没有安排。”
宴清放下筷子,像在翻一个日程本。“那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不是产检。”她顿了一下,“就是出去走走。一个下午。不会太久。”
沈棠看着她。“什么地方?”宴清想了想,像在找一句不会泄底的话。“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日下午,宴清开车,沈棠坐在副驾驶。她不知道宴清要带她去哪里,但窗外的街道从住宅区变成了林荫道,又从林荫道变成了窄窄的乡间小路。路边有大片的田野,还有些刚翻过的土地。她侧过头看着宴清,宴清的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但沈棠注意到她握方向盘的手势比以前松了一些,指腹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像在抚摸一个已经熟悉了的弧度。
车停在一个小山坡下面。宴清下了车,绕到副驾驶一侧,替沈棠拉开车门。她站在车门旁边,像在等一个已经被排练过多次的指令。“下车吧。走一小段就到了。”
沈棠跟着她往山坡上走。路不陡,是那种被踩过很多遍的土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小花。走了一段路之后,她看到山坡顶上有一棵老树,枝桠张开,像一把撑开的深绿色大伞。树下有一张长椅,木质的,被风雨洗刷得发白,椅面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干枯的苔藓。
宴清在长椅旁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我小时候,我妈带我来过这里一次。后来我每次有很重的心事,就会开车过来,在这里坐一会儿。”她的声音不高,“你走的那段时间我来了好几次。”
沈棠在长椅上坐下来。椅面被晒了一整个下午,触手是温热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山坡底下是一片平缓的田野,更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柔和。
宴清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我以前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的,”她说,“后来每次来,都发现这棵树还在。”她伸手摸了摸椅背上那道最深的裂缝,指腹沿着裂缝的纹路慢慢滑过去,“我在这里想了很多。想你怎么还不回来。想你会不会回来。想如果我改掉了删留言的习惯,你会不会觉得好一点。”
沈棠没有转过头看她。“那你改掉了吗?”宴清的手从裂缝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改掉了。你走了之后就没再删过。”
沈棠看着远处,田野上有一行飞鸟正掠过天际。“你以前删那些留言,是因为怕那些问题让我想到别人。”
宴清沉默了一下。“不是。”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是怕那些问题让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宴清坐在长椅上,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极淡的阴影。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像在看一件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配不上我,”沈棠说,“是我不确定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所以我先走了。”
宴清的手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她没有抬头,“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评估一个还有余地的答案。“确定了一半。”宴清侧过头看着她。沈棠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天际线上,午后的光线把一切镀成柔软的暖色。“另一半要看你。”
宴清没有问“另一半要看我什么”。但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长椅的椅面上,在两个人之间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个还没落下来的重量。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腹是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还没洗掉。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但她也没有把身体移开。
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树叶在她们头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本被翻动的书。过了很久,沈棠开口了,声音被风拉得有点散:“你在这里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回来了?”
宴清没有回答。但她放在椅面上的那只手慢慢收拢了,像在握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最后,都会给自己一个期限,告诉自己要再等等。”宴清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用力的事,“等到叶子落完,等到雪化,等到树发芽。你回来的时候它们刚发了新芽。”
沈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肚子上。她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度,慢慢渗透进布料里。她顿了一下,像在帮一个站得太久的人找到一个落点:“下次不让你等了。”
宴清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好”,没有说“我记住了”,只是把手从椅面上收回去放回自己膝盖上,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双手,像在看一座正在慢慢合拢的桥。
傍晚回到家,沈棠在浴室里洗手的时候,看到镜子边缘贴着一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的,是她以前用的那种。上面只有一行字,宴清的笔迹——“树发芽了,你回来了。”沈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行字,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地淌过她的手指。她没有擦掉,也没有揭下来。她只是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然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很轻,不高,像一张被风翻开的书页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