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坐在机场的候机厅里,手边放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那三张照片,和沈棠送她的那支钢笔。她提前两个小时到了机场,坐在登机口旁边的椅子上,透过落地窗看着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晨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整个候机厅染成浅金色。年糕不在身边,团子不在身边,墨墨也不在——刘妈说会照顾好它们。但它们不在身边的时候,整个空间显得比她预想的空旷得多,像一间失去了回声的屋子。
登机的时候她把那支钢笔握在手里,用指腹慢慢摩挲笔身上的“棠”字,刻痕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触碰,边缘已经被磨得微微发亮。她想起沈棠第一次收到这支钢笔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把笔举到眼前,阳光穿过笔身,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年糕扑过去抓那个光斑,爪子拍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棠笑了,那种笑不是很大声,但眼睛弯起来,像一个月亮刚刚升过山头。宴清当时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个画面,没有下去,因为觉得下去了就会打断那道光和那个笑。现在她坐在三万多英尺的高空,窗外只有云层,她觉得那道光的形状还在她视网膜上,但她已经很久没有亲眼看到它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感觉到气压的变化,耳朵里有一阵闷闷的堵塞感。她咽了一下口水,想起沈棠说过她坐飞机耳朵会不舒服,每次都要嚼口香糖才能缓解。宴清当时说“那你下次带一盒”,沈棠说“你陪我一起嚼”。她们没有一起嚼过,因为沈棠走得太快了,快到还没来得及一起做那些很小的事。
走出机场的时候,南半球的风迎面扑来。是暖的,带着一种她没闻过的味道——海盐、阳光、和一种不知名的花。她站在出站口,看着面前陌生的街道,路灯的样式和国内不同,路牌上的字母排列方式也不同。她想起沈棠寄来的第二张照片,那条巷子和那家面馆。她不知道沈棠住在那条巷子的哪一头,但既然她说“下次你来,我请”,那就说明她曾经走过那条路,坐在那家面馆的餐桌前,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然后拿出手机拍下巷口的照片,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宴清坐上一辆出租车,把那张照片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了一眼照片,用不太熟练的英文说:“这条巷子在海边。不远,十五分钟。”宴清说了声谢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房子刷成白色和浅蓝色,窗台上摆着花盆,有人在门口晾衣服,有人在路边遛狗。一切都很日常,日常到像她本可以住在沈棠的隔壁。
车停在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宴清下了车。她站在照片里的那个位置,看到了照片里那棵探出墙头的花树,现在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朵粉白色的花。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她沿着巷子走进去,脚步声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像在敲一扇还没找到的门。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海。她站在巷口看到那片灰蓝色的海,和照片里一样,没有船,没有鸟,只有一道极细的白线横在天际和海面之间。
她站在那片海前面,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的气味。她想起第一张照片背面那行字——“这里很安静。天气很好。你不必担心。”沈棠坐在海边,拍下这张照片,翻到背面,想了一会儿,写下这行字。她写“你不必担心”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如果她真的不用担心,为什么还要写这句话?
宴清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看到一栋白色的房子,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在招手。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因为不确定那是谁家的窗台。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门半开着,里面飘出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她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桌上摊开一本书。她看不清那本书的封面,因为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书页上反射成一片模糊的白。但那个人的坐姿让她停住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握着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着什么。她写字的姿势和沈棠一模一样——低头的时候颈背会微微弯下去,笔尾偶尔会碰到下唇,停顿几秒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