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里传来仿佛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接着是林修远依旧平静的回应。

“或许更早。叙白，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市图书馆解开的那个数独吗？”

雨夜的记忆瞬间击中程叙白，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个安静的图书馆，那个看似，毫无规则的数独格子……他在最后一格的角落，用铅笔写下了小小的四个字……

“操他M的定时装置！根本拆不动！”

江峙的怒吼突然从旁边绳索轿厢顶部传来，几乎盖过了外面呼啸的风雨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只见轿厢天花板被警用匕首硬生生划开一道豁口。

江峙倒挂着探进半个身子，他脸上全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在程叙白脸上。

“这鬼东西不对劲！里面复杂得像蜘蛛网！”

程叙白猛地抬头，透过那道缝隙，他看见伪装成普通照明控制箱的装置内部，根本不是寻常的电路板！

而是一台铯原子钟的量子态显示器正在里面疯狂闪烁，数字跳变的速度远超正常倒计时。

“这不是普通的电子倒计时！”

程叙白心脏一沉，突然挣扎着向前扑去，不顾一切地试图够到装置深处那些线缆。

“他在利用原子钟的闰秒校准机制做最终同步，理论上几乎无法被干扰！”

江峙徒劳地试图抓住他晃动的身体，指尖始终差那么一点：“说点我能听懂的！现在该怎么办？！”

“他不是在卡金融系统的数据漏洞，他是在卡全球各大交易所之间时钟同步的微小误差！国际高频交易巨头，就是靠捕捉这微秒级甚至纳秒级的领先来无风险套利的！他把这个时间漏洞，放大成了一个杀人工具！”

倒计时猩红的数字跳至：00:00:38。

江峙的吼声几乎要撕裂厚重的雨幕：“撑住！我直接从钢缆上爬过来！”

程叙白抬头看去，只见江峙如同一条矫健的山猫，竟真的徒手沿着湿滑无比的索道主钢缆，一寸寸地全力攀爬过来，警用皮靴的硬底与冰冷钢索剧烈摩擦，几乎快要擦出火花。

“密码是你那篇《盲区分析》论文的页码数，”林修远的声音再次透过音响响起，带着玩味，“但你知道规矩，还需要双重验证。就像很多年前，你发现我偷偷改了你的奥数竞赛考卷最后一道题的答案那样。”

程叙白骤然抬头，死死盯住屏幕。

倒计时旁边标注的柏林时间，与渝江的时差……他瞬间明白了。

林修远把这个因原子钟和地理时区共同造成的微小漏洞，人为放大、扭曲成了整整6小时的处刑窗口！

他浑身一凉，如坠冰窟。

又是一个精心到残忍的双重陷阱，时间与记忆的双重迷宫！

他颤抖着，凭借记忆输入硕士论文中那个推导出“时差漏洞”理论的关键页码数字。

系统却再次弹出刺目的红色警告框：

【需物理验证密钥】

没有丝毫犹豫，程叙白将食指塞进嘴里，用力咬破指尖，钻心的疼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就在那冰冷又沾满雨水的触控板上，用涌出的鲜血，用力写下了字母和数字：

VIX-32

这是201X年全球股灾全面爆发时，芝加哥期权交易所波动率指数瞬间飙升到的历史极值。

这个数字，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每位金融从业者的记忆里，代表着市场最极端的恐惧。

屏幕上的血字被系统识别，闪烁了一下。但危机并未解除，紧接着跳出了第三重，也是最后一个验证框：

【请输入最后一次共同修正的日期】

“M的！这玩意儿还连着备用电源！”

江峙的骂声再次从头顶传来，伴随着电路短路的刺啦声。他直接用配枪干脆利落地打碎了原子钟的外接电源接口，却发现里面还有一套更复杂的系统在运作。

他探头往破口里一看，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吼出来的：“这疯子！他把整条索道的钢缆都接成了备用电池组的导体！这他M是个巨型电容！”

倒计时跳到了00:00:13。

程叙白听到这句话，瞬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201X年12月31日……”他喃喃自语，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就在林修远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外是纷飞的大雨。

“那晚……您让我连夜重算美联储的加息概率模型……”

记忆的碎片猛地清晰起来。

林修远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推到他面前，镜片后被台灯映照的眼睛，闪烁着他当时看不懂，现在想来令人心悸的光芒。

“叙白啊，记住，真正的风险，往往都藏在时间的缝隙里。”

原来那句话，早就埋下了伏笔。

没有时间犹豫了，程叙白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在键盘上重重敲下：20161231

砰！

几乎就在他按下回车键的同一毫秒，头顶传来江峙一声闷吼，伴随着电缆被强行扯断的爆裂声。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徒手扯断了那根连接着索道钢缆的主电缆！

滋啦！

整个长江索道刚亮起的灯光再次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彻底死寂的黑暗。

而那台刚刚还在疯狂闪烁的铯原子钟量子态显示器，猛地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上：

00:00:00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程叙白抱在胸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绿色的提示框突兀地弹了出来：

【时间锚点已锁定】

此刻，远在柏林的交易所，时间刚好跨过午夜，变为00:00:00。

渝江、蓉城、柏林，三地的金融系统在这个被强行创造出的“时间裂隙”中，完成了惊险万分的完美同步。

预设的指令生效，冻结800亿非法资金的指令，以光速发往全球各大金融交易中心。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从他腰间传来。那根维系着他生命的安全绳，毫无征兆地突然断裂！

“这是最后一个测试，叙白。”林修远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他的语气里竟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让我看看，你那个像野狗一样拼命的搭档，会不会……真的来救你。”

“操！”江峙的怒吼从上空传来，“程叙白！”

失重感瞬间袭来，程叙白心脏猛地悬空。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身体已经本能地蜷缩起来，这是他学过的标准溺水自救姿势。

下坠的视野天旋地转，模糊中，他只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绝望的飞鸟，从那条高高的，仍在晃动的钢缆上一跃而下，义无反顾地朝着他下坠的方向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