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页面最下方的脚注里,有一行毫不起眼的代码注释:
【python#时区校准补偿值=3h (ref. LXY-2017)】
“三小时……”程叙白重复着这个数字,右手习惯性地去摸桌上的钢笔。
如果他没记错,林修远一直戴着两块手表,其中显示私人时间的那块,永远比正常时间快整整3小时。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峙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袋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包子,豆浆。”他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程叙白手边,顿了顿又说,“菜市场那个卖包子的嬢嬢说,你们上海人喜欢吃甜的。”
程叙白打开袋子,里面居然是热乎乎的鲜肉月饼,酥皮上还撒着亮晶晶的糖粒。
他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菜市场还卖这个?”
“特供的。”江峙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个红油直冒的辣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都含糊不清,“你就说吃不吃吧。”
程叙白拿起一个月饼,手指轻轻蹭掉酥皮上多余的糖粒,甜腻的香气瞬间把他拉回多年前的记忆里。
复旦后门那家老字号糕点铺,林修远总是边把点心递给他边说:“吃点甜的,能让大脑保持清醒。”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看似随口的关心,说不定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数据采集。
江峙凑过来,扫了一眼铺满桌子的文件:“在找什么线索?”
“F先生的行动规律。”程叙白滑动平板,调出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所有案子都卡在系统结算的关键时间点上。”
屏幕上,那800亿资金的流动路径闪着微光,随后分裂成两条:
第一条:实线显示资金流向渝蓉→新加坡→开曼群岛。
第二条:虚线则指向柏林→瑞士→离岸账户。
“是障眼法。”程叙白把柏林的节点放大,声音低沉,“真正的资金在时差里消失了1.8秒。”
江峙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这个数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快速翻开程叙白手边的《跨境金融监管白皮书》,在某页的案例研究里,赫然写着:
【1.8秒时差可产生83亿资金监管盲区。
林修远课题组(201X)】
——时间是最好的掩护。
程叙白想到这句话时,胃里猛地一抽,嘴里的甜味瞬间变成了难言的苦涩。
江峙的目光在他和书页之间快速扫过,突然合上了书。
“走,吃小面去。”
“什么?”程叙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解放碑那家老店,”江峙随手扯松了领带,语气故作轻松,“吃完正好去码头查那批集装箱。”
他说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刻意的随意。
程叙白看着被合上的书,瞬间明白……
江峙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一个暂时逃离这些痛苦发现的喘息机会。
……
早上的解放碑依旧人潮涌动,上班族们步履匆匆,游客们欢声笑语,整条街热闹非凡。
面馆里蒸汽缭绕,程叙白盯着碗里馄饨上漂浮的葱花出神。
“你那碗是清汤。”江峙把自己那碗飘着红油的辣面推过来,“尝一口?”
程叙白摇摇头,左手却下意识地按住了右手手腕,那里还在微微发抖。
江峙用筷子尾端敲了敲他的碗沿,发出声响:“看窗外。”
一辆印着“西南经济圈社保服务”字样的白色面包车缓缓驶过,车身上贴着巨大的二维码。
“昨天截获的那批电子社保卡,”江峙压低声音,“伪造芯片的批次号,和你三年前打回重审的那批一模一样。”
程叙白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201X年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时他因为质疑某家芯片供应商的资质,硬是把整个医保项目推迟了两周上线。
当时林修远在评审会上意味深长地说:“过度谨慎会扼杀创新活力。”
“那家供应商叫什么?”程叙白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华莱科技。”江峙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法人代表是潘夏玥。”
听到这个名字,程叙白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了些。
刚吃到一半,程叙白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旁边的公共洗手间,随后在里面吐得昏天黑地。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嘴角还挂着血迹。他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住一阵阵的干呕。
门外,江峙的脚步声在距离洗手间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车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集装箱在九龙坡码头等着。”
程叙白掬起冷水用力拍在脸上,冰凉的水流暂时冲淡了嘴里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气,出来时,看见江峙正低头把玩着打火机,火苗在他指间闪烁不定。
“你牙膏沫沾领子上了。”江峙头也不抬地说。
程叙白下意识低头,看见雪白衬衫领口确实有一小点蓝色痕迹。其实是刚才不小心蹭到的钢笔漏墨。
江峙突然伸手,用拇指轻轻蹭过他嘴角:“辣的?”
那指腹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程叙白僵在原地,任由那一点血迹被轻轻抹去。
“下次试试微微辣吧。”江峙收回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背影渐渐融进渝江潮湿的晨光中。
来这里快两年了,他依旧不能吃辣。
往常和江峙他们聚餐,他总是独自面对一锅番茄或者菌汤汤底,在一片红油翻滚的麻辣锅中显得格格不入。
市局的同事们常开玩笑说:“江队可是躺在手术台上都要特辣锅的人,谁要是敢点鸳鸯锅,他能用唾沫星子给人洗个澡。”
可自从程叙白来了以后,他们常去的那家火锅店突然有了鸳鸯锅,聚餐地点也不再局限于火锅店。
炒菜馆、西餐厅、海鲜楼、日料店、泰餐馆,选择忽然多了起来。
程叙白怎会不懂这份不动声色的迁就。
就像他会偷偷尝试江峙喜欢的麻辣口香糖,也会背着人抽根烟,最后总是呛得眼泪直流。
这些笨拙的尝试,都是他不敢说出口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