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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渝江,漫着湿漉漉的雾气,微凉的空气裹着水汽,在楼宇和巷弄之间无声流淌。
对程叙白来说,这样的天气反倒刚刚好。
不似夏日的闷热难耐,衬衫黏腻地贴在后背,闷得人喘不过气;也不像冬天,寒气钻进骨头缝里,握笔的手指都发僵。
调来渝江快两年了,可这两年里,他好像从没真正停下来看清过这座城市。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数据海洋里、会议和屏幕之间来回穿梭,看的都是人性最斑驳的那一面。
他甚至没能抽出半天,安安静静坐在江边的石阶上,吹一吹嘉陵江带着水腥气的风。
要是手头案子稍缓、不用熬夜盯数据,他偶尔会拎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独自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阶往下走。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又清晰的嗒嗒声。
远处的江岸隐在朦胧的雾气里,江上灯火与水中倒影晕染交融,虚虚实实,竟一时分不清天上人间。
他偶尔也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很久,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几行字,像是不经意的涂鸦,又像是只有自己懂的倾诉。
那些在纸页间生长,没说出口的话,成了两年里,他对这座城市最大的表白。
万阶叠作青云路,两江汇成琥珀光
梯坎蜿蜒缠玉带,云轨穿梭破九霄
雾锁渝江千嶂幕,灯浮星河一楼霜
夜雨涨秋池难测,朝天门舟自横斜
这座城市的美,或许无法用文字穷尽。
但对程叙白来说,这四行诗,便已是他未能表达的一切。
……
这天清晨,程叙白如常整理好西装,将钢笔别在胸前口袋。
金融大厦的玻璃映着淡灰色的天光,大概又是要下雨了。随着电梯匀速上升时,他还在思考着待会儿要呈报的跨境资金监测报告。
“林修远上周刚见过央行领导……”二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忽然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程叙白只觉耳中嗡鸣骤起,同事的话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蜂鸣,像一根钢针直刺耳膜。
又痛又痒。
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视线里电梯按键的红色数字开始模糊成一片。
他不得不伸手扶住电梯墙壁,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那股从脊背蹿上来的寒意。
“叮!”
电梯门开启的声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楼大厅的灯光倾泻而入,江峙的身影就立在那片光晕中央,正在和值班保安说着什么。
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他忽然转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锁定了电梯内的程叙白。
三步并作两步,江峙已经来到跟前。
程叙白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那只带着枪茧的手已经抬到半空:“你发烧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程叙白偏头避开这个动作,等他反应过来时,江峙的手悬在空中,指节僵硬地屈起,最终缓缓垂落身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程叙白想起被击伤的飞鸟收拢翅膀的瞬间。
“只是没睡好。”他扶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避开江峙的视线,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金笱的审讯报告我今晚整理完。”
江峙的目光如有实质,在沉默的几秒钟里,程叙白能感觉到他视线扫过自己微微发红的耳尖,颤抖的指尖。
“去医院。”江峙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却又在触到脉搏的瞬间放轻了力度。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潮湿温度,不容拒绝地将人带向旋转门外的警车。
……
门诊的灯光惨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让程叙白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医生敲键盘的声音在小小的诊室里响着,每一声都好像直接敲在他脑门儿上。
“应激性耳鸣,伴随低烧。”医生头也不抬地说道,光标在电子病历上闪烁,“最近有没有重大情绪波动?”
程叙白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跳动的小横杠,恍惚间,眼前浮现出林修远在毕业典礼上对他微笑的样子。
记忆中的画面如此鲜活,那个总是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温和。
“叙白,金融的本质是信任。”
“没有。”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走廊外,江峙靠在贴着绿色墙裙的墙边,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的拇指在搜索栏里反复输入又删除,最终定格在:长期压抑情绪会导致什么生理症状?
不远处,程叙白的平板电脑孤零零地放在长椅上,屏幕还亮着。
江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最新打开的文件夹名称映入眼帘。
《跨境支付漏洞再分析》,修改时间显示今天凌晨4:25。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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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四行诗感谢老师张玉良先生的创作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