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半句说完,手指轻轻捏了捏程叙白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然后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江峙从后厨出来时,手里端着碗清汤面。
煮得恰到好处的龙须面上卧着颗溏心煎蛋,蛋黄在微微颤动。几片碧绿的青菜浮在清亮的汤面上。
“快吃吧。”江峙把面放在他面前。
程叙白不动声色地把那盘汪着红油的米饭推远点儿,又把自己那碗面端端正正地摆好。
江峙坐他对面,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全看在眼里,嘴角一咧,差点笑出声。他故意没吭声,继续扒拉自己饭盆里那堆芋儿鸡。
“你说你,吃个饭都这么讲究,”江峙咽下嘴里的饭,筷子尖戳着餐盘里凝成冻儿的辣油,“以后找对象可咋整?”
程叙白耳朵尖“唰”地就红了,在食堂明亮的灯底下,透亮得能看见血丝。他低头喝汤,含糊道:“找不着就不找了。”
热汤气儿一下子扑满了镜片,把他平时那双精明的眼睛给藏了个严实。
“……”
江峙举着筷子,愣是没落下去。他盯着程叙白那雾蒙蒙的镜片,牙尖在下嘴唇上硌出一道白印儿。
心里头有股说不清的火苗“噌”地就窜起来了,他猛地伸手,抓过桌上那个醋瓶子,仰头就“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
酸得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喉结上下滚得飞快,食道里跟点了火似的。
“…………”
程叙白看得眼都直了,刚夹起来的一筷子青菜“啪嗒”掉回了碗里。
“醋的酸度都快赶上工业原料了,”他的指节轻抵镜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过量摄入会导致胃黏膜损伤,电解质紊乱整个人都得脱水垮掉……”
“哦,没撒子!”江峙用手背一抹嘴,醋汁子顺着下巴颏滴在深蓝色的作战服上,他梗着脖子,“我就好这口,提神醒脑。”
末了他还特意补了一句,带着点儿挑衅:“比你们上海人那啥手冲咖啡得劲多了!”
程叙白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把碗往远处挪了挪,生怕这位突然发疯的队长把醋坛子扣他面碗里。
“我可没别的意思啊,程老师。”
江峙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支在油乎乎的餐桌边上。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了点儿,露出锁骨上刚结痂的疤,旁边还有几道红楞子。
那是上周抓那个黄成时让那小子给挠的。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他用筷子尾巴轻轻戳了戳程叙白的手背,留下个一会儿就消的红印,“听说你们上海人处对象,都得先查人家祖宗三代的银行流水?”
他把“银行流水”几个字用本地方言拐着弯儿说出来,尾音拖得老长了。
程叙白咬断的面条差点呛进气管。他放下筷子,从西装内袋抽出方巾按了按嘴角,动作实在太雅了。
“从法律和风险控制的角度说,婚前财产以及征信公证确实是……”
“打住!”江峙筷子在空中“刷”地一划拉,像个裁判喊暂停。
“你这又开始了啊,分析我?”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里“欠3顿”几个字映入眼帘。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咧着嘴笑,“看在这碗面的情分上,晚上火锅我请了。”
程叙白:“???”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表情要是让他上海金融局那帮同事看见,绝对能上内部论坛热搜。
标题都想好了:《惊!程叙白竟被逻辑漏洞难倒!》
江峙在心底无声地吹了个口哨,这呆呆的样子可真是可爱的紧。他的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磨了磨牙。
他倒不是不想听程叙白分析。
只是昨晚洗澡那会儿,他掰着手指头粗粗算了下:自己这个经侦队长的工资卡、公积金,再加上戴家巷那老房改的LOFT……
全凑一块儿,恐怕还够不上程叙白那身高定西装一年的保养费。
“干警察的……也太穷了吧!”
这个认知像跳跳糖在他胸腔里乱窜,撞得肋骨酸酸涨涨的。
但他江峙是谁?
是能拿着市局发的搪瓷缸,在嫌疑人面前慢条斯理喝咖啡吃辣条的主儿。
他拇指在手机屏上利落一划,相册里调出张照片。
“喏,解放碑那家新开的洞子火锅,老板说给我留了能看江景的包间。”屏幕上的灯牌在食堂日光灯下闪着暧昧的粉紫色。
照片角落闪过半张熟悉的侧脸,程叙白伸手放大画面:“这是……上周三的监控截图?”
金融精英的职业敏感让他瞬间识别出图像属性,像素点的排列方式在他脑中自动解码成时间戳。
“咳……”江峙的虎牙尖蹭了下嘴唇,“重点不是这个。”
他指尖在屏幕划着,画面切换到火锅店菜单,“他们家的鲜毛肚是凌晨三点从屠宰场直供……”
“江队长。”
程叙白的声音瞬间降到零度以下,是那种在银保监听证会上质问违规金融机构的语调。
“公安机关执法细则第X章条例,非公务目的调取监控影像,涉嫌滥用职权。”
没等江队长反驳,食堂广播突然刺耳地响起:“经侦支队江峙队长,请立即到3号会议室。”
机械女声将每个字都咬得生硬,重复了三遍。
江峙站起身,顺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战术腰带。金属扣“咔哒”一声擦过程叙白肩头的西装面料,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触碰。
他俯身凑近对方耳畔。
“八点,解放碑见。”顿了顿,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带上你的金融犯罪证据分析报告……当火锅蘸料。”
“微辣。”程叙白小声开口,喉结随着尾音轻轻滑动。
江峙打了个响指,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尤其响亮。
他转身,警用皮靴的鞋跟在地面上碾出小半个圆,那句“成交,少爷”轻飘飘地混在餐盘碗筷的碰撞声里,除了特定目标,谁也捕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