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前后脚走出观察室。
江峙勾着李白的脖子走在前面,倒着步子对程叙白挤眼睛:“听说今儿有辣子鸡……”
“你伤口不能吃辣。”程叙白头都不抬地打断。
看着江峙瞬间垮掉的脸,李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热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散了审讯室里的闷气。食堂方向飘来的饭菜香里,那股子花椒爆锅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
次日一早,江峙和程叙白再次来到了孤儿院。
食堂里没啥人气,就几个阿姨在收拾。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长条木桌上凝固的油渍照得发亮。
程叙白没往里走,就站在打饭窗口那儿,伸手在餐盘边沿抹了一下,指头沾上点已经干了的红油。
他搓了搓指尖,眉头就皱起来了。
“昨晚吃的特辣火锅?”他转头问旁边一个正在擦灶台的阿姨,语气挺平常。
阿姨头也没抬,“是啊,孩子们爱吃。”
程叙白没再问,低头翻起手里那沓厨房的出库单,看了几眼,心里就有数了。单子上登记的干辣椒用量,撑死了也就够做个微辣锅底。
他抬头,正好看见墙角那个监控摄像头,于是抬手按了下蓝牙耳机:“李白,在吗?”
“在呢程组。”耳机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
“调一下昨晚厨房监控,重点看辣椒油,谁用了,用哪儿了。”
“稍等……有了。昨晚九点四十五,有个穿蓝毛衣的男孩,打饭窗口的阿姨特意给他餐盘里多浇了一勺辣椒油。”
程叙白手指停在出库单某一栏:“那孩子叫什么?”
“登记名是林小阳,十二岁。”
程叙白没吭声,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划了几下,调出社保系统,输入“林小阳”。屏幕一闪,跳出信息栏,他眼神瞬间冷了。
档案写着:林小阳,父母双亡。
可系统里明明白白记录着,其母去年仍在蓉城正常缴纳社保。
“孤儿身份是假的。”他低声说了一句,手指飞快地滑动,把院里其他28个孩子的资料全调出来比对。
结果不出所料:全都有亲属在世,没一个真孤儿。
另一边,江峙没跟程叙白凑一块儿。他靠在食堂后门框上,嘴里嚼着薄荷糖,眼睛盯着库房里一个正分装辣椒罐的胖阿姨。
那阿姨动作麻利,但江峙盯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她每拿起一个辣椒罐,手指头总要在罐底摸一下。
江峙眯了眯眼,抬脚走了过去,踩在有点湿漉漉的地面上。
“嬢嬢,借个火?”
胖阿姨头都不抬:“库房不能抽烟。”
“我不抽,”江峙说着,手里的甩棍点在她正要拿的那个辣椒罐上,“我就想问问,你这罐子底下贴的标签,是啥子意思?”
阿姨手猛地一抖,辣椒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罐底那个标签彻底暴露出来:
中辣×3。
江峙弯腰把罐子捡起来,用手指搓了搓标签上的字,扯着嘴角笑了笑:“中辣五十万?你们这辣度标得,比外面火锅店还金贵啊?”
那胖阿姨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时程叙白推门进来,正好看见江峙把辣椒罐往证物袋里塞。
“那个蓝毛衣男孩,林小阳,档案是伪造的。”程叙白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但江峙跟他处了这些天,能听出他话里压着的火气,“院里29个孩子,全都有家人在世。”
江峙一挑眉:“合着这辣度密码不光是转账金额,还是给这些孩子标号的暗语?”
“嗯,”程叙白点头,“标特辣的,可能是他们重点看管的对象。”
江峙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证物袋:“微辣五万,中辣50万,特辣一百万……前天从那个财务总监身上搜出来的纸条写着微辣×20,刚好对上了他转给医生的一百万。”
旁边那胖阿姨听到这儿,腿一软,“噗通”瘫坐在地上,酱色的围裙沾满了撒出来的辣椒粉。
程叙白却忽然转过头,目光投向食堂窗外。
操场空旷得很,没几个人。那个穿蓝毛衣的男孩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秋千的铁链子锈得厉害,随着他晃动,发出“嘎吱~嘎吱~”让人牙酸的声响。
程叙白走过去,脚步不快。
男孩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戒备,像只受惊的小兽。
程叙白没靠太近,在几步远的地方就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这个高度不容易让孩子感到压迫。
“林小阳?”他声音放得很轻。
男孩没应声,只是攥着铁链的手更紧了。
程叙白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调出来的医保缴费记录,语气平和地陈述事实。
“你妈妈,王秀琴女士,在蓉城妇幼医院工作,是名护士。”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你看,她每个月都在按时往这个社保账户里存钱。她很好。”
男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里瞬间漫上一层水光,却又死死忍着。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哭腔。
“他们……他们都跟我说,妈妈死了……”
这句话轻轻扎了程叙白一下,他正想再说什么……
“小阳!”
一个略显急促的成年男声插了进来。
林小阳像被按了开关,猛地从秋千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跑了过去,躲到了一个穿着职工制服的男人身后,只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往这边看。
来的正是孤儿院的一位生活老师。
那老师脸上堆着抱歉的笑,手按在林小阳肩膀上,对程叙白解释道:“对不起啊程组长,打扰您问话了。您看,这快到上课的点了,孩子们得回教室了。”
程叙白缓缓站起身,目光在那老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他身后只露出蓝毛衣一角的林小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离开了操场。风吹过他熨帖的西装下摆,背影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孤直。
那“嘎吱嘎吱”的秋千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