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峙的筷子戳着米饭,米粒被碾出凹痕:“数据指向博海物流在越南的分公司,但我查了航班记录……”他抬眼看向程叙白,“你叔叔这半年根本没出境。”
程叙白沉默几秒后,突然起身,走向书房。
江峙听见书房保险柜开启的电子音,片刻后他拿着份文件回来,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边。
“看看这个。”那是一份五年前的董事会纪要,程叙白指着某段决议。
“当时投票通过将越南业务全权委托给金笱处理。”他的指甲在某行字上轻轻一划,“包括电子签章权限。”
江峙猛地坐直,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所以货运单上的签名……”
“也是金笱仿冒的。”程叙白直指问题核心,揭开表象之下的真相,“但背后肯定还有人指使。”
窗外雨声淅沥,水珠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地爬,把外面世界都晕成了模糊的光团。
江峙正盯着那份董事会纪要出神,手里的筷子在米饭碗里心不在焉地戳了好几个小洞,案子里的疑点就跟这饭粒似的,黏黏糊糊地搅和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金笱的权限漏洞不止这些。”程叙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
“再看看这个,博海物流越南分公司近半年的货柜清单。”他把平板推过来。
江峙凑过去,目光扫过屏幕,眉头立刻拧紧了。
清单上有三批申报为“特殊仪器”的集装箱,到了钦州港开箱查验,里面装的却是普普通通的农副产品。
单子和实物,根本对不上。
江峙的虎牙咬住下唇,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调包计啊……等等!”他指尖放大某张照片,“这个集装箱编号眼熟。”
程叙白凑近,发丝擦过江峙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陆海新通道案里涉案的那批?”
“对!就是冲进嘉陵江那辆车上挂的。”江峙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但当时打捞报告写的是空箱……”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视线撞在一起:
有人改了打捞记录。
这个念头同时从他们脑子里冒了出来。
程叙白没犹豫,拿过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调出了银保监的内网登录界面。
页面一跳,突然变成了醒目的红色警示状态,红光映在他的镜片上,看着有点唬人。
“别紧张,这只是合规核查的正常通道,”他头也不抬地解释,手指熟练地输入三层密码,“只要不触碰核心数据库,就不算违规。”
屏幕跳转到钦州港的监控画面截屏。
只见金笱正和一名海关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个印有“博海物流”LOGO的文件夹。
江峙立刻掏出警务通拍下证据。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目光猛地定在画面角落。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假装翻看手里的货物清单。
“董明!”他把那个角落放大,手指捏的咯吱响,“这孙子,居然扮成检疫人员?”
程叙白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微凉的指尖贴在江峙突突跳动的脉搏上:“先别急,你看他文件夹投下的影子。”
江峙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放大后的图像虽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到文件夹里露出的半张纸角。
程叙白快速做了处理,这才看清那是一张保险单,是陆海新通道案里涉及八千万理赔的那一张,编号尾数看得一清二楚。
证据越来越清晰了。
江峙把打印出来的照片一张张铺开,原本放在桌上的鳝丝盘子只好被暂时请到了茶几上,油渍在光洁的玻璃面上晕开一小圈。
“时间线对上了。”江峙指着照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指尖微微发颤,“金笱利用越南分公司的权限伪造货运单,董明在内部篡改冷链数据做接应,最后……”
“由背后那个真正的主使者,走快速通道完成理赔。”程叙白接过话,他的手指点在那张保险单的签名处。
“不过,这个签名比平时他签文件时潦草很多。”
江峙嘴角一扬,扯出个带着点狠劲的笑:“因为真正的审批人,在这儿呢!”
他翻出另一张截图,是从典当行监控里截取的。
画面里,林嘉怡正在焚烧一堆文件,在跳跃的火光边缘,能勉强辨认出《特殊授权委托书》几个字,纸张的下半截已经被火舌吞没了。
程叙白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光点:“是这位F先生,在背后直接操控了最终的赔付款。”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了,俩人将就了一下吃完,江峙几下把碗筷收拾了。
厨房飘来浓郁的可可甜香,程叙白端着马克杯回到客厅时,江峙已经瘫在沙发上,指节抵着太阳穴揉按,眉头皱成深深的沟壑。
“医嘱。”程叙白将温热的杯子塞进他手里,指尖擦过江峙的掌心,“热可可助眠。”
江峙啜了一口,喉结滚动间突然皱眉:“你掺了褪黑素?”
“3毫克,安全剂量。”程叙白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面上轻轻一点,“明天早上市局例会,我们……”
“不得行啊。”江峙撑着沙发直起身,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是停职状态,直接参会算违规。”
程叙白看着他,眼底闪着调侃,那意思仿佛在说:江队长还怕违规?
“……”江峙哑口无言。
程叙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邀请函递过去,摸上去像上好的卡纸,又厚又沉。
“陈局以金融安全讲座名义申请的,”他的指尖在镜梁上一掠而过,“现在你是我的助理。”
江峙的虎牙在杯沿上磕出声响,眼底闪过玩味:“程组长学坏了啊。”
程叙白合上笔记本电脑,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个弧度。
“没江队坏。”
那声音轻得仿佛耳语,却清晰地抵达某个人的心房,痒痒的,但挠不到。
江峙低笑出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叙白的眼睛上。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像上好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如同名画家笔下最得意的线条。
他很喜欢这双眼睛,喜欢到每次对视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喜欢到能准确捕捉其中每一刻情绪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