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瘫在沙发上,手指间夹着程叙白两周前硬塞给他的那盒进口骨肽注射液。
药板的铝箔边儿都快被他摸得起毛了,德文说明书被他用马克笔涂得乱七八糟,旁边是几个力透纸背的潦草中文:
【一天两次,不然等死】
最后那个“死”字的收笔,不知怎么向上翘了一下,像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带着点苦中作乐的嘲讽。
窗外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划出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李白的信息跳出来:【头儿,我刚从金融城回来,听许文说,程组最近都在通宵,今早在办公室吐了血,还硬撑着不叫医生】
江峙猛地坐直身体,肋间顿时炸开尖锐的刺痛。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他却死死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几秒后,钥匙串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幺儿!外面在下雨……”母亲的喊声被电梯门截断。
直到冷风灌进单薄的毛衣,江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忘了穿外套,左手还紧攥着那盒被体温焐热的药。
那铝塑板的冰凉边缘死死抵在掌心,硌出生疼的印子,和当初程叙白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时一样,都带着强硬。
出租车迟迟不来。
江峙站在雨幕中,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掏出手机给李白发了条信息:
【陆海新通案子不是年后再行动】
李白的回复快得很快:【但是数据不等人啊头儿,冬季理赔触发频率比夏季激增,程组一直在拦截资金外流,都是按亿资金计算,老子上坟都没买过这么多钱!】
后面还跟着个哭丧的表情包。
江峙按灭屏幕,雨滴在手机黑屏上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他清晰地记得程叙白教他分析资金流向图时说过的话。
“对我们来说,每一秒的延迟,都意味着又一笔黑钱正通过地下钱庄的网络流向海外。这些转走的数字背后,很可能是某个家庭积攒一生的养老钱,或者是等着救命的医疗费。”
经济犯罪的残酷就在于此,它不像传统案件那样有迹可循的暴力痕迹,而是在无声的代码和交易中完成掠夺。
尤其像现在这样科技发达,AI迅速发展的时代,哪怕只是慢了一秒,成千上亿笔资金就会在复杂的金融迷宫中完成转移、拆分和融合,最终消失在境外某个虚拟账户的海洋里,再也追不回来。
……
冬夜的便利店像被遗弃在黑暗中的玻璃盒子。
江峙站在落地窗前,肋骨的刺痛让他不得不每隔二十分钟就换一次姿势。当他再次调整护腰的位置时,玻璃上的雾气已经模糊了对面长嘉汇公寓的灯光。
停职两周,他每晚八点准时出现在这个位置。表面上是盯梢可疑人员,实则只是守着对面其中一扇亮灯的窗。
口袋里那盒骨肽注射液被体温焐得发烫。江峙掏出药盒看了看,铝箔包装完好无损,他没用过。
关东煮的热气再次模糊了视线,江峙抬手擦玻璃时,发现自己的倒影和灯光重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早就备好的药袋,推门走进雨里。
程叙白公寓的门铃响起时,厨房里的咖啡机正发出最后一声疲惫的呜咽,像是在抗议被过度使用。
门一开,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酸苦味先冲了出来。这哪是什么新鲜咖啡的香味啊,闻起来简直像是电路板烧焦了,再用那玩意儿煮了一锅咖啡,又冲又难闻。
“你怎么来了?”程叙白站在玄关,唇上没什么血色,但站姿依旧笔挺。
他身上那件睡袍熨帖得没有褶皱,唯独一只手正用力地按在小腹上,将那一片昂贵的面料攥出了一团凌乱的痕迹。
江峙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雨水顺着他略长的发梢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我们程大组长又在为什么国家大事废寝忘食。”他语气随意,目光却扫过程叙白按在腹间的手,“顺便来看看,有没有人关心一下我这个光荣负伤的同事。”
程叙白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沉默地转身让他进来,动作间带着僵硬。
江峙跟着走进客厅,脚下差点踢到东西。低头一看,满地散落的都是银保监的红头文件,最上面那份《跨境支付异常报告》的边角,还沾着点儿干涸咖啡渍的污点。
“央行年底结算,能把自己搞到胃出血?”江峙用脚尖拨开一个罐子,声音比他刻意压低的语气更冷。
程叙白直起腰,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还算平稳:“渝蓉两地保税区的数据对不上,有人做了时间戳篡改。”他边说边往厨房走,背影显得有些紧绷,“你喝点什么?茶还是……”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抓住了。
江峙的拇指正好按在他的桡动脉上,指尖传来的脉搏又快又乱,完全暴露了主人此刻的身体状况。
“吃饭了吗?”江峙把到了嘴边的数落又咽了回去,松开手,用下巴朝沙发的方向点了点,“反正我没吃。”
程叙白愣了一下,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点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晚饭……吃过了。”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