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市纪委监委第三监督检查室的纪开河,鬓角灰白,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疤痕,一看就是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警察。
他右侧坐着一个年轻记录员,埋头翻着笔记本,始终没抬过眼。
左侧则是央行观察员,西装笔挺,目光犀利,手里转着钢笔,像在等待一场金融术语的答辩。
纪开河将一份红头文件推到办公桌中线位置,杯中的茶水在移动中微微晃动。
“程组长,根据《金融机构协助执法工作规范》规定,央行特派员的现场执法权限需要重新确认。”
程叙白目光落在文件上,未伸手:“银保监X号文明确规定,特殊情况下经现场最高指挥确认即可启动联合执法程序。”
“但昨晚的行动记录显示……”纪开河点开内网系统,监控画面弹出审批界面,“追车路段超出预案范围,且未佩戴执法记录仪。”
隔壁问询室突然传来桌椅挪动的闷响。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江峙正在向纪委出示证件,手臂动作幅度明显超出正常公务交流范畴。
“现场警衔最高的是三级警督陈局,”程叙白再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通话记录截图,“23:13分我向他电话报备过,录音已导出,附在附件第三页。”
纪开河微微皱眉:“但江峙只是支队队长,而你……”
“我不替他辩护,”程叙白说,“我只是陈述事实。”
与此同时,隔壁谈话室内。
江峙的石膏腿架在备用椅子上,染血的绷带从裤管里支棱出来,仿佛不合时宜的战利品。
他活动着没受伤的右手,指间的钢笔在实木桌面上轻轻点动,金属笔帽与木纹相触,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江队。”督察处的记录员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身旁纪委调查组组长吴缙正襟危坐,“陈局明确要求等待增援,您为何擅自行动?”
钢笔咔嗒一声立在桌面。
“《人民警察法》第XX条,”江峙扯开嘴角,“非工作时间遇紧急情况,应当履行职责。昨晚是紧急情况,我在履行职责。”
“那您骨折后还强行攀爬桥墩?”
江峙用钢笔在桌面划出一道弧线,金属与木质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桥墩上,算不算不安全区域?”
小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始终沉默的吴缙。
……
一小时后,两间问询室的门同时打开。
程叙白整理袖扣时,看见江峙拄着拐杖晃出来,警服衬衫少扣了颗纽扣,锁骨上的淤青在领口依稀可见。
“哟,程组长,”江峙的嗓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听说您把《金融监管条例》倒背如流?”
程叙白扫过他打着石膏的腿,声音平静:“不如江队把《警务规范》当厕纸熟。”
拐杖突然横在程叙白面前。
江峙凑近时,身上碘伏混着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抽屉里已经有三份处分决定书了,”他压低声音,“你这样的金枝玉叶,何必……”
“江峙。”程叙白突然直呼其名,目光如冰锥一样钉住他,“金笱的金属箱里有什么?”
拐杖咚地砸回地面。
江峙眼底的笑意褪去:“冷链温度造假的操作手册,最后一页印着《金融学报》投稿邮箱。”
程叙白的瞳孔轻微收缩,又是林修远担任主编的期刊。
……
回到经侦队,陈局把两个信封往文件上一拍,那动静跟惊堂木似的:“江峙记过处分,程叙白书面检讨。你俩有意见吗?”
程叙白神色平静:“我接受组织决定。”
“我有。”江峙手里的拐杖“咚”地往地上一杵,直接指向投影屏。
“载着金笱跑路的那辆货柜车,注册在渝新欧物流名下。巧了不是,这家公司上个月刚拿到林嘉怡特批的跨境金融试点资格。”
他话音还没落,程叙白已倏然起身。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此刻又变回来那个冷静又完美的程组长。
会议室冰冷的LED光映在他镜片上,让他看起来眼神尤其犀利。
“陈局,我需要调取三项关键证据。”他一开口就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第一,涉案司机在押期间的完整通讯记录,包括已被删除的看守所监控片段;第二,那辆货柜车上冷链温控传感器的采购资金链,必须追溯到离岸账户的最终受益人;第三……”
他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划,调出一份盖着央行鲜红电子印章的文件。
“林嘉怡同志作为蓉城银保监代表,近半年来审批通过的所有金融创新试点项目明细,我需要最高权限调阅。”
陈局的紫砂杯哐一声磕在桌上,茶水四溅:“胡闹!这不合规矩!”
“合。”程叙白将平板转向众人,屏幕上《渝蓉金融安全协作备忘录》的条款清晰醒目。
“根据相关条例,凡涉及跨区域重大金融犯罪,央行特派员有权直接启动渝蓉联动调查机制。”
他点击屏幕的食指关节处,还留着昨夜为江峙处理伤口时蹭上的淡黄碘伏。
陈局气极反笑,杯沿的茶垢都被震落些许:“两个刚背了处分的小子,还想跑去掀蓉城纪委的桌子?!”
“不。”
江峙嗤笑一声,指尖一弹,一枚黄铜弹壳应声飞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又被他稳稳攥回掌心。
“是一个瘸子,”他用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打满石膏的左腿,“加一个书呆子,准备去抄了那帮孙子的老窝。”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程叙白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从江峙那条伤腿缓缓上移,最终落定在他脸上。
“江队长总结得很到位。”他语气温和,甚至带了点微微的笑意,“从临床医学角度看,他目前的形象确实符合了这两个特征。”
江峙:“…………???”
那枚弹壳从他骤然松开的指缝间滑落,“叮铃哐啷”地在地上弹跳了几下。
会议室里压抑的窃笑低低响起,原本紧绷的气氛,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撕开了一道松弛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