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还带着点微妙的情绪。
江峙的视线落在程叙白被热气熏得湿润的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那……喜欢什么类型的?”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简直像在明目张胆地试探什么。
“女朋友。”江峙破罐子破摔地补充,手指又开始捏皱了铝箔板,“或者男朋友?”
程叙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江峙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把玩着药板边缘,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会做饭的。”他轻声说,声音微微发哑。
江峙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程组长这要求还真是……”他挠了挠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够实在的。”
“你呢?”程叙白突然抬眼,被热气熏得水润的眼睛直视过来,“江队喜欢什么样的?”
江峙望着他病中依然挺直的脊背,想起这人烧到39度还坚持分析数据的倔样,喉头发紧。
他胳膊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拖鞋抵住程叙白的凳腿,将人困在方寸之间。
“我啊……”目光扫过对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得像是呢喃,“喜欢娇气的。”
程叙白的睫毛颤了颤,像把小扇子来回动。
“不好养,但听话。”江峙的指尖点了点已经被他折磨变形的铝箔板边缘,“不好哄,但讲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进程叙白的眼睛:“最好是……凡事都依赖我那种。”
程叙白垂着眼,用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底的面汤。
“异常心理学里有个说法,总想着拯救别人,是种病态。”
江峙身子往前一倾,拿起竹筷的尾巴头儿往他手腕上跳动的脉搏上一按。那木头纹路压着青色的血管,跟测谎机上的电极似的。
“教科书该更新了。”他声音低哑,“这叫锚定效应。”筷尖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最终轻叩在自己左胸。
“警察的职业病。”
两人的呼吸在空间里交错,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流速。
暖光底下,程叙白整个人都柔和了,嘴角也挂着笑。可若再仔细看那双眼睛,透亮透亮的,一看就啥都明白,根本糊弄不了他。
江峙忽然注意到程叙白的左手正揪着睡衣袖口。这是他在案情分析会上遇到棘手问题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门铃再次响起时,两人同时一怔。
程叙白还没从发热的混沌中清醒,江峙已经大步穿过客厅。凳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响,带起一阵裹着薄荷气息的风。
“程老师,你叫了家庭医生?”江峙的声音混着雨声从玄关飘来,咬字比平时重,带着方言的尾调。
程叙白这才想起这事。他讨厌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更受不了流感季急诊室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对他来说,预约家庭医生上门显然更符合效率原则。
“对。”他应了一声,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
江峙抱着手臂倚在卧室门框上,看着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出诊箱里取出器械。体温计闪着亮光,输液瓶悬挂在吊架上……
这场景确实像豪门剧,就连程叙白烧得泛红的眼尾,和皱巴巴的丝绸睡衣都十分吻合。
“感谢程组长,”送走医生后,江峙故意用指节叩了叩输液架,“让我见识了什么叫沪上精英の生活。”
他学着日剧腔调,却又带着方言口音,嘴角翘起痞气的弧度,眼底却藏着复杂杂情绪。
程叙白靠在床头,暖光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他望着江峙袖口沾到的水痕迹,突然开口。
“江峙。”
这是相识以来第一次听他不带怒火叫全名。
江峙手指一颤,刚拆开的药板差点掉在地上。
“今天谢谢你。”程叙白的声音轻轻的,“陪我。还有……”他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空了的粥碗,碗底还残留着几粒晶莹的米粒,“做饭。”
江峙耳根突然发烫,他低头摆弄输液调节器,轮盘在指间转过三圈才答。
“唔,后面慢慢还。”
话出口又后悔了,这踏马算什么糟糕的回应。
程叙白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陷入了睡眠,烧未退尽的脸颊还红着。
江峙替他掖被角的动作不自觉放轻,指尖隔着羽绒被仿佛都能感受到对方偏高的体温。
窗外冬雨未歇,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迷离的河流。
江峙望着输液管里匀速下坠的水珠,突然觉得这场被迫的休假,或许真是老天爷的安排。
不知过了多久,程叙白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方言的絮语,江峙压低的声线在电话里透着锋利。
“……查清楚那个家庭医生的底细,程组长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电话那头似乎有争执,他喉结滚动着迸出句带着火药味的脏话。
“老子管他什么程序!”
他始终都没告诉过江峙,这个医生其实是上海方面特意安排的自己人。
就像他也没说,之所以能忍受这里的麻辣火锅,全是因为每次都能看见江峙被辣得通红的耳尖在眼前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