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白没反驳,老陈实验室报告显示,这次席卷全队的甲型H3N2病毒,确实是从他那份共享月饼开始传播的。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平板电脑的亮光映出眼底的血丝。
“好。”程叙白摘下眼镜,镜腿上的退烧贴凝胶黏住了一缕额发,“有事随时……”
“这案子又不是煮火锅,少盯两小时能煳锅哇?”江峙打断他,利落地把档案袋按机密等级摞成三堆,将体温计怼到他眼前,“38.7还建数据模型?你们陆家嘴精英不是最讲究人力资本管理?”
冰凉的金属贴到皮肤时,程叙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个动作让他显得特别脆弱,后颈那儿翘着一小撮头发,一看就知道他肯定是通宵没睡好,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上。
“林嘉怡的审批有规律。”程叙白的声音带上了空灵,“每次F先生资金转移前48小时,她都会批准一笔系统压力测试费。”
他压抑的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正好覆盖洗钱窗口期。”
江峙的视线从案件资料上移开,落在他脸上,这才注意到程叙白眼尾烧得通红,连带着颧骨都散发着不正常的潮红。
“走。”江峙伸手就去拽他胳膊,动作跟拎嫌疑人差不多粗鲁,只是力道收着点,“再磨蹭我真打110了,告你虐待国家级金融人才。”
围巾湿乎乎地裹上来,一股警用摩托的汽油味,还带着他身上那点淡淡的烟草苦味。
程叙白几乎是被塞进副驾驶的,怀里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幽蓝的数据建模界面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把他那张累垮的侧脸映得特别清楚。
车窗外头,渝中半岛的雨就没停过,把那些霓虹灯都给泡得晕乎乎的,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晃来晃去的彩色光斑。
江峙伸手把暖气旋钮直接拧到头。
热风猛地扑面而来,程叙白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闻到了外滩冬日那种干冽的气息。
但这丝转瞬即逝的错觉,立刻就被身旁这人制服外套上带着湿气的体温给驱散了。
“危险驾驶致人死亡,可判七年以上。”
程叙白突然开口,金融分析师那种精于计算的语调显露无疑,同时,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敏捷地搭上方向盘,稳住了因江峙分神而微微偏斜的方向。
刚才江峙的视线在后视镜和导航仪之间游离太久,车轮差点压过实线。
“嘁,”江峙嗤笑一声,嘴上丝毫不让,“老子在解放碑玩滑板追逃犯的时候,你还在陆家嘴掰着手指头算1+1呢。”
他话是这么说,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已经老老实实握紧了方向盘。
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划开扇形的水幕,将两人模糊的侧脸倒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地映在玻璃上。
江峙硬朗的轮廓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柔和了些。
而程叙白镜片后的目光,却依旧清明冷静。犹如这渝江雨夜里一盏始终亮着,不会熄灭的灯。
……
窗外的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在窗棂上汇成小水流。
程叙白裹着毯子坐在电脑前,鼻尖泛着不自然的红,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揉揉太阳穴。
渝蓉医保的案子虽然已经正式移交了,但屏幕上的数据流里,暗网数据流仍在无声流动。
而F先生的影子依旧留在异常交易中,无法抓捕。张恪的离岸账户上周在濠江酒店刷过一笔八万八的筹码。
而林嘉怡……
他的指尖在“蓉城银保监异常交易审批记录”的标题下陷进去一些。
程叙白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强迫自己继续分析这些数字迷宫。
门铃突然响起,刺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程叙白愣了一下,起身时毯子滑落在地。
透过猫眼,他看到江峙站在门外,警服外套已经被冬雨打湿了,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头发上还挂着雨珠。
“你怎么来了?”程叙白拉开门,声音因为感冒沙哑的厉害,冷空气趁机钻进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休假。”江峙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雨水顺着他的动作滴落在地板上,“顺便看看贵少爷饿死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程叙白泛红的鼻尖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地皱了一下。
没等邀请,江峙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屋,径直走向厨房。塑料袋里露出鲜肉青翠的菜叶和鲜红的辣椒,还有一小包嫩白的折耳根。
程叙白跟过去,看着江峙从橱柜里取出那条他上次带来的围裙,俗气的牡丹花纹样,穿在一米八九的经侦队长身上过于违和。
“你会做饭?”程叙白斜倚在门框边,镜片因厨房的暖湿气蒙了层薄薄的白雾,将他平日犀利的目光柔化了几分。
江峙没回头,水流声哗哗作响,他三两下洗好手,拎起菜刀手腕一抖,案板上立刻响起密集又利落的笃笃声。
姜块在他指间迅速化作一堆细如发丝的金黄细丝,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一角。
“川渝男人,哪个不会两手?”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手底下的刀工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程叙白推了推雾蒙蒙的眼镜,声音里透着怀疑:“谁都会?”
“会,不代表愿意做,更不代表做得好。”江峙侧过半边脸,眼底掠过笑意,“十个里头有八个,能煮碗小面就算不错了。说到底,大部分家里还是妈妈和老婆在灶台边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