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外套。”程叙白走回来时，医用剪刀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寒光掠过江峙的眼睛。

江峙下意识往后一躲，后腰结结实实撞在办公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真不用这么麻烦，我明天自己去医院……”

不等他嘴犟，程叙白已手起剪刀落，利索地剪开了那圈浸血的旧绷带。狰狞的缝合伤口赫然暴露，如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麦色的肌肤上。

程叙白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用蘸饱了碘伏的消毒棉签，稳稳地压在了伤口上。

江峙顿时吸了一口冷气，整个腹部的肌肉猛地收缩，绷出八块清晰硬朗的块状线条。

“疼就说。”程叙白头也没抬，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手上的动作却不着痕迹地放轻了些。

江峙办案的野路子，在整个公安系统都是挂上号的。

全局上下就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能折腾的主，经侦支队那点规矩，都快被他一个人掀了个底朝天。

别人搞暗访，顶多是扮成小商小贩，低调地打听消息。

他可好，人字拖一踩，T恤配大裤衩，趿拉板儿踩得啪嗒响，大摇大摆就晃进火锅店。

倒不是来吃饭的，他直接闯进后厨，二话不说端起一口滚着红油的九宫格，转身就往包间里冲。

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嘴里斜斜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那叫一个嚣张。

包间里正推杯换盏气氛热烈，一抬头，一个高大身影堵在门口，呲牙一笑，虎牙比锅里的牛油还亮。

“几位老板，给您加个锅？特辣，爽的很。”

话音没落，手铐“咔嗒”一声，已经锁死了主犯的手腕。

别人抓捕，警笛轰鸣、车辆围堵，讲究个阵势打压。他偏不，嫌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渝江这地方，梯坎陡、巷子窄，四个轮子的有时候真干不过两个轮子，甚至干不过一块板。

江峙踩着一块滑板就从高坡上俯冲而下，借势加速、切弯抄近，在迷宫般的巷弄里腾挪闪转，硬是把嫌疑人逼进死角。

他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影子，总从你想不到的角度骤然出现，堵在喘不过气的嫌疑人面前。

汗湿的刘海搭在眉骨，他喘着气，笑得痞气又笃定：“跑啥子跑？省点力气，一会儿做笔录够你讲的。”

这哪是办案？

这根本就是混江湖。

可也是独属于江峙这个人，炽热、生猛、生动鲜活的渝江江湖。

所以程叙白经常看到他挂彩，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程叙白放轻了动作，棉签小心地沿着伤口边缘涂抹。他低垂着眼，呼吸又缓又稳，仿佛手下的不是皮肤，而是一碰即碎的蝶翼。

江峙盯着他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嘴硬地笑出声：“雄鹰一样的男人怕撒子疼？”

程叙白动作一顿：“…………”

下一秒，棉签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伤口正中央。江峙全身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死紧，硬是没吭一声。

“雄鹰？”程叙白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笑意，“猛禽的痛觉感知远比人类敏锐，这是现代神经解剖学的基本常识。”

江峙的耳根唰地红了。

“那TM是肌肉松弛剂……”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程老师换药就不疼。”

“嗯。”程叙白撕开新敷料的包装，指尖擦过他发烫的皮肤，“会自己啄羽毛的雄鹰。”

江峙被噎得一时无语：“…………”

“侬格只雄鹰，当心变落汤鸡。”程叙白用带着软糯上海腔的普通话低声说道，尾音里藏着几分调侃。

他作势要起身，手腕却被江峙一把攥住。

两人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骤然四目相对。江峙的拇指压着他袖口下那截冷白的腕骨。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亲昵到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假装没有察觉。

“程叙白，”江峙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其实早就怀疑林嘉怡了，是不是？”

“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怀疑任何人。”他语气平静，却任由对方的手指停留在自己跳动的脉搏上，“同样的，没有证据之前，任何人也都有嫌疑。”

这是一个漂亮的文字游戏。

江峙的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他听懂了弦外之音，程叙白在明确告诉他，自己同样在他的嫌疑人名单上。

“你睡会儿，”江峙松开了手，指尖离开时故意蹭过程叙白的掌心，“六点我叫你。”

程叙白看了眼腕表：“你呢？”

“我守着你。”江峙向后靠在办公桌沿，作战靴稳稳抵住了程叙白的椅轮。

这个姿势巧妙极了，既不会近到逾越，又能确保对方稍一动弹就会撞进他怀里。

空气里飘散着泡面残余的暖香，还有着江峙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以及程叙白的香水味。

几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无声纠缠，一如他们此刻心照不宣的试探。

程叙白摘下眼镜的那一刻，终于卸下了那层隐形的盔甲。

额前的碎发垂落，在他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意外地透出几分少见的柔和。

他的目光扫过江峙抵着椅轮的作战靴，仰起头时，喉结在敞开的领口阴影里滚动了一下，说出的话却是：“雄鹰一样的男人，不需要被守着。”

江峙：“…………”

他大概是没料到程叙白会这样开玩笑，话里还带着微妙的挑衅。

江峙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的视线掠过对方颈侧那道贴着纱布的伤口，轻手轻脚地将自己的警服外套盖在他身上，随后关灯调整座椅在旁边坐下，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凌晨四点半的月光溜了进来，把俩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映在档案柜上，那样子啊，就像收起了翅膀的两只动物，暂时栖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