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出一份文件:“根据跨区域医保基金使用检查办法条例,对于联网结算异常机构,可派驻督导员实地核查。”
陈局眉头紧锁,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打算亲自去?”
“合规性审查是我的专长。”程叙白推了推眼镜,“两年前康莱德集团港股上市的招股书,就是我带团队审计的。”
江峙的笑意在唇角漾开,虎牙在晨光中一闪:“程组长要改行当卧底?”
他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眼神却紧紧盯着程叙白。
“只是例行协助调查。”程叙白平静地收起平板,起身时顺手整理了下衬衫袖口。
窗户外头的雾散了,雨水也跟着逐渐消失,阳光瞅准空子钻进来,正好打在程叙白拿笔的那只手上。
程叙白作为金融专家,按经侦队的规定原本不该往一线跑。
但他这会儿搬出银保监的协查条例,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此刻他正垂眸签着手里的协查审批表。
钢笔尖掠过纸面,沙沙声里划出利落的轨迹,撇捺如刃,收锋如断,每个笔画都带着他的性格。
墨迹在晨光里迅速凝固,沉淀成浓重的深黑。最后一笔竖勾重重落下,像在文件上砸了个印章。
……
南岸区有栋零几年建的老居民楼,厨房统共不到十四平米。
程叙白站在发黄的瓷砖地上,盯着窗户跟前电水壶。老线路供电不稳,头顶的灯泡昏黄一片,感觉待久了眼睛都要瞎了。
水壶突然发出尖锐的啸叫,沸腾的水汽扑上玻璃窗,在布满划痕的窗面上凝成水珠,一道道往下淌。
程叙白拔掉插头,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个真空密封的钛合金罐。他旋开盖子,小心地倒出研磨细致的咖啡粉。
“大清早就灌这玩意儿,胃不要了?”
江峙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程叙白没回头,也没说话,左手食指在旧旧的流理台边缘轻轻敲着,心里默数着水温降到九十多度的最佳时机。
“行动简报看了?”江峙趿拉着人字拖走进来,拉开老式双门冰箱,取出一罐可乐。
程叙白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江峙身上。对方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纯棉背心,左肩处还留着枕套压出的菱形睡痕。
“看完了。”程叙白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计划有三个漏洞。”
“哦?”江峙仰头灌了口可乐,喉结滚动,“请程组长指教。”
程叙白端起咖啡杯,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首先,目标医院的信息科主任董明,有总参三部服役背景,反侦查能力评级A+。如果我们直接接触,失败概率超过八成。”
“第二,新版医保数据流用的是SM4国密算法加密,你准备的那个解码器只支持DES标准。”
“第三,”他略作停顿,“你的掩护身份存在逻辑缺陷。”
江峙挑眉:“怎么说?”
程叙白从牛皮纸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西南医疗器械公司的年度销售冠军,去年行业峰会官方合影。”
照片上的男人梳着精心打理的背头,手腕上的劳力士表闪闪发亮。
江峙低头看了眼自己:起球的纯棉背心、磨白的牛仔裤,右脚人字拖还沾着昨晚蹲点时踩到的泥点。
“啧。”他挠了挠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所以需要程组长亲自出马啊。”
程叙白看着他:“我没答应参与一线行动。”
“银保监20XX年19号文,”江峙笑呵呵地说,“紧急情况下,金融监管部门应配合公安机关……”
“我知道规定。”程叙白打断他,“但我的职责范围是数据建模与分析。”
窗玻璃上的水珠缓缓滑落,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江峙伸手,食指蘸着窗台上的冷凝水,在斑驳的桌面上画出一道蜿蜒的曲线。
“长江。”他没头没尾地说,又在旁边画了条更弯曲的,“嘉陵江。”
两根手指在两条线的交汇处点了点:“两江交汇处有个漩涡,看着平静,底下能卷走一艘船。”
他的指尖还带着可乐罐的凉意,轻轻压在程叙白腕间的脉搏上。
“这案子就是那个漩涡,程组长,我需要你。”
“……”
程叙白垂眸,注视着那根手指。
江峙的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关节处有道发白的陈旧疤痕。
“给我五分钟。”他最终说。
江峙咧嘴一笑,收回手时指尖故意擦过程叙白的掌心。
“三分钟就够,顺便帮你把西装熨了。”
望着那个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程叙白嘴角微微上扬着,等他端起咖啡杯时才发觉,褐色的液体早已过了他习惯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