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梅踮着脚把罐子塞进程叙白怀里,老人粗糙的掌心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自己熬的润肺糖浆,加了枇杷叶,最润肺的。”她眼角笑出深浅的皱纹,声音压得比江风还轻,“江峙小时候咳得整宿睡不着,喝这个最管用你们经常熬夜,可要保重身体健康啊。”
程叙白指尖刚碰到温热的桶壁,玄关处就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江峙斜倚在门框上,黑色夹克随意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作训服。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
楼道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喉结处那道淡疤在光影间隐隐约约。
“我送他。”江峙说这话时眼睛直直盯着程叙白,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深得几乎要把人卷进去。
走进电梯时,程叙白透过将合未合的门缝,看见江友诚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
老人粗糙的拇指在江峙警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
摩托碾过南滨路的减速带时,江峙松了油门。
十月的江风卷着货轮的汽笛声扑面而来,吹散了程叙白一向梳得整齐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冷就说。”江峙的声音混在引擎声里,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他侧了侧头,后视镜里映出绷紧的下颌线,那里居然也有道浅浅的疤。
程叙白望着镜子里江峙的眼睛。那双平日里锋利如审讯灯的眼睛,此刻盛满两岸霓虹的倒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软。
他慢慢前倾,额头轻轻抵上江峙的肩胛骨。
隔着三层衣料,程叙白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骤然加速的心跳。
那急促的搏动如同失控的引擎,顺着相贴的脊背一路震颤,与□□摩托的轰鸣交织成奇妙的共鸣。
江峙的背肌瞬间绷紧,握住车把的指节收紧又慢慢松开。
摩托突然加速,惯性让程叙白不得不收紧手臂,掌心陷入对方绷紧的腰腹。那触感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一块烧红的钢坯正在冷却成型。
“毛衣……”江峙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下次记得还我。”
程叙白垂眸,看见江峙后颈被风吹起的短发下,藏着一粒小小的红痣。
那位置太刁钻,平时发现不了,长在这个硬汉身上尤其突兀。
程叙白闭上眼睛。
江峙夹克上残留的桂花香和着长江的水腥气,莫名让他想起儿时在江南外婆家的弄堂。
年三十的早晨,灶披间飘出的糖年糕香,和弄堂口爆米花“嘭”的声响。
“江峙。”程叙白的声音刚出口就散在十月的江风里。
江峙却立刻捕捉到了,车速慢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脖颈拉出一道利落的线条。
“嗯?”
程叙白说:“没戴头盔,记得去交罚款。”
“??????”
江峙一噎,低骂了一句,摩托车在桥面上打了个趔趄,轮胎碾过伸缩缝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一颠簸,让两人不自觉地贴得更近。
江峙的体温透过三层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渝江冬天里罕见的暖阳,烘得程叙白脸颊微微发烫。
远处,洪崖洞的灯火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金箔,长江货轮的汽笛声悠长。
程叙白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渝江人总爱说那句“勒是雾都,巴适得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