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非让带的。”江峙别过脸,脖颈线条在路灯下愈发清晰,“说贵少爷受不得凉。”
程叙白嘴角抽动了一下:“……”
江峙递来的头盔内衬有道浅痕,是上个月追捕行动时被嫌疑人匕首划破的。
程叙白犹豫的瞬间,江峙已经咧开嘴。
“很干净,昨儿才洗的。”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用你送的那款香水喷过。”
“…………”
程叙白本想说香水不是这样用的,但想起这人连前调后调都分不清,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这件毛衣开衫大概是新的,带着商场里挂久了的尘味,而且带着过于浓烈的木质香调,显然江峙喷多了。
程叙白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却在熟悉的香根草气息中捕捉到若隐若现的烟草味,那是江峙身上的味道。
中秋的夜色漫过渝江,空气里全是热闹劲。
火锅的热雾裹着花椒香,从一家家店里漫出来,顺着陡峭的梯坎往上爬,把整座城泡得又麻又辣。
远处两江游轮的灯火划破江面,夹杂着商圈人潮的欢闹声,轻轨轰隆隆地从楼里头钻过去,广场上嬢嬢们的广场舞音乐震天响。
这座城市的脉搏,好像永远不知疲倦,欢腾地跳着。
踏进江峙家老式居民楼时,程叙白就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那种带着试探小心翼翼的打量。
江峙似乎担心这斑驳的墙面、嘎吱作响的地板会让这位客人皱眉,却不知道程叙白早已在电梯发出年迈呻吟时就已明白。
这不过是又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而已。
程叙白盯着斑驳的楼层按键,听见身后江峙带笑的声音:“怕了?比你们金融城的电梯慢了一些。”
“怕什么?”程叙白反问,却在电梯骤停的晃动中不自觉抓住了扶手。
江峙的手几乎同时护在他腰后,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衬衫灼烧皮肤。
电梯顶灯忽明忽暗,老区陈设是这样。
程叙白闻到江峙身上带着机油和薄荷的气息,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电梯的嗡鸣。
而江峙的手指在他腰间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到了。”江峙的声音比平时低哑。
门把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钥匙刚转动半圈,浓郁的蹄花汤香气便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溢了出来。
“妈,人来了。”
系着素色围裙的蒋玉梅一把扒拉开儿子的头,举着锅铲探头,围裙边角还沾着几点水。
“小程来啦?快进来坐。”
江峙:“???”
“阿姨中秋安康。”程叙白额首问好。
“安康安康,快进来坐,饭菜马上就好。”说完笑着进了厨房。
程叙白刚要弯腰换鞋,江峙已经蹲下身,将一双崭新的拖鞋推到他脚边。
浅灰色的绒面上,一只橘猫正慵懒地打着哈欠,与江峙脚上那只龇牙咧嘴的哈士奇形成鲜明对比。
“……你挑的?”程叙白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妈买的。”江峙别过脸,语速快得可疑。
厨房里立刻传来带着笑意的反驳:“瞎说撒子!明明是你自己跑观音桥……”
“妈!锅要沸了!”
程叙白嘴角轻轻扬起,换好拖鞋进去。
三居室的房子,收拾的很干净,客餐通,光线明亮,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还有几个毛绒娃娃。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清炖蹄花汤表面浮着金色的油星,蒜泥白肉卷成精致的玫瑰花,连本该火红的辣子鸡都特意分作两盘,一盘铺满干辣椒,一盘只点缀着青椒。
程叙白面前还单独放着一碟清炒时蔬,翠绿的菜叶上不见半点辣椒的影子。
“江峙说你胃不好。”江友诚刚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舀汤,随后红花瓷小碗稳稳落在程叙白面前,“特意少放了胡椒。”
“谢谢伯父。”程叙白双手接过,注意到自己餐具的与众不同,米饭碗小一号,底下还垫着同款瓷碟防烫。
他余光瞥向江峙。
那人正专注地拆着螃蟹,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撬开蟹壳,将橙黄的蟹黄完整地剔进他碗里。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程叙白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等等,江峙什么时候注意到他偏爱蟹黄的?
“上次在你家吃蟹粉小笼,”江峙头也不抬,继续对付蟹腿,“你把所有蟹黄都挑出来单独吃。”
程叙白:“…………”
过于亲密的话在这人嘴里脱口而出,只不过是一顿简单的晚餐,这会儿倒是成了他俩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友诚和蒋玉梅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尝尝这个。”江峙转动着玻璃转盘,金灿灿的南瓜饼停在程叙白面前,“没放花椒。”
程叙白夹起一块,甜糯的馅料在舌尖化开。他抬头时,发现江峙正盯着自己,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什么重要线索。
“怎么样?”江峙问得随意,手指却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很……”程叙白顿了顿,话到嘴边突然改口,“像小时候弄堂口那家老字号的味道。”
“他昨天特意跑了三家超市找崇明南瓜!”蒋玉梅接住话,眼睛一亮,“说你们上海人最认这个……”
“妈。”江峙忽地打断,耳尖泛起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汤要凉了。”
程叙白低头喝汤,蒸腾的热气恰到好处地掩住了嘴角的弧度。瓷碗边缘映出江峙给他夹菜的倒影,那黑黢黢的只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